那女孩子仍旧划着,只把头垂得更低。过了一息,才隔着花叶应了一声:“多谢姐姐提醒。姐姐在外头,可有遮雨的?”
宝玉这才觉出自己浑身早已凉透。一低头,袖上的水正顺着指尖往下滴。
他站了一会儿,看她肩头单薄,眉眼低垂,心里便是一动。这女孩子低头蹙眉的样子,竟有几分像黛玉,那一点倔强与薄怒,叫他想起黛玉在蘅芜苑门边收回帕子的模样,又想起花冢前她哭过又笑。
他还想再说一句什么,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
正这时,远处一阵脚步声急急过来。宝玉回头,只见贾蔷撑着伞,手里还搭着一件薄披风,走到近前,见宝玉也在,脚下顿时停住。
“二叔。”
宝玉摆了摆手:“不必。”
那女孩子见贾蔷来了,反倒把脸偏开:“谁叫你来的?”
贾蔷把伞往她那边一倾:“你不叫,我便不来了?雨都要到眉毛上了。”
“我淋我的雨,与你什么相干。”
“你淋病了,回头又不肯吃药,倒叫谁相干?”
她手中的簪子在泥上一划,把那个“蔷”字最后一笔划得极深,仍旧偏着脸:“你管得宽。”
贾蔷由她说,把披风往她肩上一搭:“我管得宽,你倒躲得远。起来罢,地上湿。”
她抬手要推,推了一半,又收住,只低声说:“谁要你这东西。”
“你不要,先披着。等不下雨了再还我。”
宝玉站在一旁看着,一个嘴硬,一个低声哄。若从前,他大约要觉得这也是一段痴情可叹;如今只觉得这是旁人的事。
他向贾蔷点了点头:“雨来了,伞给她罢。”
贾蔷忙要开口:“二叔,我送……”
宝玉摇了摇头:“不用。”
说完,他自己转身走了。
雨丝渐密,园中石径泛出青色。宝玉也懒得跑,只沿着廊下慢慢往回走。他越想越憋闷,只觉今日像一路被人按着,把要出口的话一口口咽回去。咽到末了,胸口便烧起来。
鞋边沾了泥,一步一步黏着。
到了怡红院门首,雨已下得密些。那院门却关着。
宝玉抬手拍了两下,里头竟无人应。他又拍,仍旧无人。隔着院墙,倒隐隐听见笑声,还有泼水的声响,一阵一阵,混在雨里。
原来这一日暑气蒸人,二爷又不在,几个小丫鬟便在游廊底下顽起水来。你泼我一勺,我泼你一勺,笑得前仰后合,哪里听得见外头。
宝玉在门外站着,雨水顺着头发往脖子里灌。他一连拍了七八下,越拍越急,心里那一股从贾母屋里带出来、又在王夫人院里跪了半日的火,此刻全顶到了嗓子眼。
他心里火上来,只恨这些人都疯了,这样淋着还不开门。等门开了,非踢她两脚不可。
又拍了几下,里头才有人慌慌张张跑来。
门闩才响,宝玉一脚早踹了出去,正踢在那人肋上。
“你也学坏了!”
那人“嗳哟”一声,往后一仰,肩膀撞在门框上,才没有跌倒。
宝玉借着廊下灯影一看,脸色霎时全变了。
是袭人。
“怎么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