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一手按着肋,脸已白了,却先抬头看他浑身湿透,忙把门推得更开些:“二爷快进来,别在雨里站着。”
宝玉慌了,伸手要去扶她:“我当是那起小蹄子在里头闹,谁知竟踢了你。疼么?”
袭人往后避了半步,仍笑道:“不疼。原是我该开门开得慢了。”
“怎么会不疼……”
“真不疼。”
游廊那头几个小丫鬟早吓得噤了声,一个个捧着水瓢,脚下钉住似的。袭人回头看了一眼,声气仍稳:“都散了罢。地上湿,仔细滑倒。二爷的衣裳要换,谁去把那件月白的取来。”
小丫鬟们如蒙大赦,一哄而散。
宝玉跟着她进屋,一路只看她走路的样子。她走得同平日一样稳,只是右边那只胳膊一直贴着身子,袖口随着步子轻轻蹭着衣襟。
袭人取了帕子要替他拭。手才伸出,又像想起什么,停了一停,只把帕子递给他:“二爷擦擦罢。”
宝玉接过来,自己擦了两下。那停顿极轻,偏他看见了。
“我看看。”
袭人手上一顿:“看什么。”
“方才那一下。”
“不过碰了碰。”袭人把外衣抖开,往他肩上一披,“二爷先换衣裳。仔细着凉。”
宝玉还要说,见她已经转过身去理领口,那一句便咽了回去。
袭人把外衣搭在架上,正要伸手替他解带子,肋上一牵,手停了一停。
“晴雯。”她回头道,“你来替二爷换。”
晴雯坐在窗边,拿着一把扇子扇风。方才那一场她全看见了,此刻脸上却什么也不带。
她把扇子往手里一收,走了过来。
“二爷今日又去哪儿看痴了?这一回倒真浇成落汤鸡了。”
宝玉低头拧了拧袖口:“走了一走。”
晴雯斜他一眼,一面替他解衣带:“走一走也能走出这副神色。园子里莫不是又有谁写诗给二爷看了?”
宝玉心里一跳,想起蔷薇架下那些字,便只答:“不过淋了场雨。”
湿衣裳解到一半,晴雯腾出一只手去够架上的干衣,那把扇子便从她手里滑了下去。
“啪”的一声,跌在地下。一根扇股折了。
宝玉低头看了一眼。那扇子是新裁的湘妃竹骨,扇面上画着两枝墨兰。
他张口便要说,好好的东西,别糟蹋。话到口边,又咽住了。他今日已经说错、看错了许多。也许她不过是手滑。也许自己这一句说出来,又成了另一场口舌。
于是他只说:“罢了。跌了便跌了。”
晴雯弯腰把扇子捡起来,搁在案上,挑眉看他。
“二爷今日倒会忍。”
这一句轻飘飘的,偏正扎在宝玉心口。
宝玉抬眼看她,火气窜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