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自蘅芜苑回来,这一夜竟没睡安稳。
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后,他索性披衣坐起,伸手摸了摸胸前那块玉。通灵玉贴着心口,凉浸浸的,任他摸了半日,仍安安静静,倒比主人省事得多。
外间还留着一盏灯。袭人正吩咐小丫头取水,听见帐里响动,才要进来,晴雯早已掀帘探头。
“二爷今日起得倒早。昨儿夜里又同这位宝贝商量什么大事了?”
宝玉忙把手放下:“又胡说。”
晴雯靠在帘边笑:“我胡说也有凭据。昨夜听你对着它嘀咕了半日,它若有耳朵,今日也该起来给你磕个头,谢你夜夜带着它睡。”
袭人在外头听见,忍着笑接口:“今日老太太往清虚观打醮,二爷快净面罢。再同晴雯磨牙,老太太那里又要遣人来催。”
一听清虚观三字,宝玉那点睡意便散了。
昨日宫中才赏下红麝串,今日又往观中拈香。香的、金的、玉的,一件一件都有人替他收着、戴着、说着好兆头。他听着烦,又说不出谁有恶意,只得坐在那里由袭人替他拢衣。
众人收拾停当,先往贾母处请安。
贾母今日兴致很好。凤姐一早便将车马、帷幔、香盒、茶水打点妥帖,连哪一个婆子跟哪一辆车,哪个丫头随哪位姑娘,都分派清楚。院里一时人来人往,笑声、催声、车铃声搅在一处。
黛玉今日穿一件大红纱衫,发间只一支玉簪,颜色鲜明,越衬得脸儿清瘦。宝玉一来,她只略略睄了一眼,转身仍同湘云说话。
湘云穿着一件缇色窄袖夹袄,是前年贾母给做的,如今袖口已短了半寸;腰系五色宫绦,脚踏软底小靴,鬓边簪两朵珠花。她素来走得快,翠缕赶在后头替她扯袖子。
“姑娘今日跟老太太出门,好歹走慢些。再叫人瞧见,又说史大姑娘像个小爷。”
湘云把袖口一抖:“去道观烧香,又不是去绣花。袖子宽了,伏下去倒把香灰都扫了,岂不更没规矩?”
宝玉听见,凑过来笑道:“云妹妹这打扮,倒像要去观里同小道士赛跑。”
“赛便赛。”湘云打量他一眼,“宝哥哥身上这些金啊玉啊挂了一串,跑起来先叮叮当当,只怕还没追上人,自己先绊倒了。”
黛玉抬眼:“那倒省事。前头也不必敲锣,他一个人便够开道了。”
湘云拍手笑道:“林姐姐说得很是。”
宝玉被她两个夹在中间取笑,脸都热了,只得低头理衣带。
宝钗从后面过来,见这里闹成一团,笑道:“老太太已经上车了,你们还在这里开道呢?”
她袖下藏着昨日宫中赏的红麝串,只露出一小截暗红络子。宝玉眼角扫见,立刻看向别处。黛玉也看见了,指尖在袖底一收,仍旧跟着众人往外走。
清虚观离城不远。
一路车马喧阗,到得观前,只见松柏森森,青烟沿着殿角浮起来。钟声从里面一下一下传出来,倒把门外的喧闹压去了几分。
张道士早领着众道人候在阶下,见了贾母,满面都是喜气。
“老太太一来,今日观里真正有光了。”
贾母笑道:“几年不见,你这张嘴越发会哄人。”
张道士忙打稽首:“小道若是哄人,老太太回头只瞧香烟。今日若没比往日高三寸,便罚小道。”
凤姐拿帕子掩着嘴:“这话我记下了。香烟若不高,香钱你自己添。”
“二奶奶这一句话,小道先赔进去三分了。”
众人都笑。
进得正殿,贾母带着众人拈香。幡幢垂下,钟磬轻鸣,道童捧盘来往。宝玉向来对这些礼数没多少兴致,今日见贾母高兴,也耐着性子随众站好。
黛玉低头看香,宝钗安安静静立在薛姨妈身旁。湘云还想同翠缕低声说一句什么,一抬头碰见贾母正看着她,立刻抿嘴站端正了,惹得探春在旁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