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毕,张道士请众人往后面花厅歇息。
花厅临着一株老柏,窗下一方浅池,浮着几片菖蒲叶。道童送过茶,又将观中供过的艾虎、香符、五色丝、玉牌、银锁一类小物摆出来。张道士一件一件说得热闹,把清净道观硬说出几分年节集市的意思来。
说了一回,他忽然望着宝玉出了神。
“我每回见哥儿这个形容身段、言谈举动,就想起当日国公爷来,竟像一个稿子脱下来的。”
贾母听了,脸上的笑便淡了,眼圈先红起来。
“正是呢。我养了这些儿子孙子,没一个像他爷爷的,偏这玉儿最像。”
方才的笑声一下收住了。
凤姐忙叫人换热茶,又笑说张道士今日专会惹老太太掉泪。张道士也觉这话说重了,连忙另寻喜话,想了一想,又朝贾母欠身。
“小道前些日子见了一户人家的小姐,今年十五,模样儿生得好,家世也清白。想着哥儿渐渐大了……”
话还没说完,宝玉耳根已经红了。
贾母把茶盏往几上一搁:“上回有和尚说过,他命里不宜早娶,再大一大再说。你若往后瞧见好的,只替我留意着。根基富贵倒在其次,模样性情好才难得。”
张道士忙应下。
凤姐笑道:“张爷爷往后可仔细。宝兄弟若听见你又给他说亲,只怕从后墙翻出去,连门都不给你留。”
众人笑着将话岔开。
宝玉坐在那里,只觉浑身都不自在。几句话说下来,他仿佛成了案上待挑的一件东西,人人都能拿起来看看年岁、模样、家世,再替他寻一件相配的。
他忍不住去看黛玉。
黛玉低头瞧着茶水,杯中一片茶叶贴着盏沿,她用指尖慢慢拨了拨杯盖,脸上一点意思也瞧不出来。
宝钗也低着头,伸手理了理袖口。那袖口本来平整,她却理了好一会儿,红麝串从腕间滑出来一点,又让她按了回去。
湘云手里正翻着一枚艾虎。听见“说亲”二字,手指顿了顿,艾虎碰上腕边金镯,轻轻一响。
张道士见众人兴致都淡了,忙又笑道:“还有一件事。外头几个远来的道友,听说哥儿有一块衔来之玉,都想开开眼。哥儿金贵,不必出去,只把玉请下来,容小道捧出去给他们看看。”
贾母道:“你这老道士花样最多。要看便看,只仔细些。”
宝玉没法,只得解下通灵玉,放在张道士捧来的茶盘中。盘底垫着蟒缎,上头又盖经袱,张道士双手捧出去,倒比宝玉自己还小心。
过了一会儿,玉送回来了,盘里却多了许多东西。
张道士赔笑:“那些道友见了哥儿的玉,都喜欢得了不得,也没什么好敬贺的,各人摘了些随身小物,非叫小道带回来。”
贾母皱眉:“你又弄这些做什么?”
张道士只说盛情难却。贾母见都是小东西,也便罢了。
宝玉重新戴好玉,俯身去翻盘中物件。有金璜,有玉玦,有小如意、香符、银锁,横竖都是些精巧顽物。
贾母随手拿起一件:“这个倒有趣。我仿佛见谁家的孩子也有一个。”
众人凑近看时,是一枚赤金点翠麒麟。麟角微弯,腹下镂云,金色虽旧,却润润的。
宝钗忽道:“史大妹妹也有一个,比这个小些。”
贾母恍然:“是了,云儿有一个。”
宝玉回头:“她在这里住了这些时候,我怎么从没看见?”
探春笑道:“宝姐姐最有心,谁身上有什么都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