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声音放低了些:“我气你眼睛明明落在人手上,还偏要说只看珠子。二哥哥,你如今也学会在姊妹跟前打虚话了。从前你不过呆些,如今倒添了滑。”
宝玉脸上一阵热。
“二哥哥那日说看的是《中庸》《大学》,我信了。今日说只看珠子,我该不该也信?”
宝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黛玉见他这样,反倒不再逼他。她把帕子往袖中一收:“罢了。今日帕子替你挡了一回,下回未必有这样巧。”
宝玉低声道:“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
宝玉认真想了想:“我知道……有些念头起来了,不能只说看珠子。”
黛玉眼神微微一动,像风过竹梢,轻得几乎看不出。
她只说:“知道便好。只是别见了好看的,便把知道也忘了。”
宝玉急道:“不会。”
“你这两个字最不可信。”
宝玉不敢辩,只低头跟着她走。走了几步,黛玉又说:“方才宝姐姐替你解围,你还不谢她。”
宝玉脚下慢了半步。
“我明日谢。”
“明日?二哥哥的明日,真是个好地方。什么话都往那里放。你不如说下辈子谢,更显得诚心。”
宝玉只得点头:“我今日就谢。”
黛玉这才略略满意,往潇湘馆去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道:“只别专为谢她,又跑出什么看串子的事来。”
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衣裙在竹影间闪了几闪,没了。
回到怡红院时,袭人已把宫中的赏赐一一收好。晴雯正拿着那柄宫扇看,见宝玉进来,把扇子一抬:“姨妈可安?”
宝玉瞪她:“你又知道什么?”
“我什么也不知道。只知道二爷去了半日,回来脸是红的。”
麝月在旁劝:“姐姐少说一句罢,二爷才回来。”
晴雯把宫扇一合。宝玉伸手夺过来:“仔细给你扇坏了。”
晴雯挑眉:“一把扇子也宝贝起来?宫里赏的便摸不得了?我又不是那等手粗的。”
宝玉低头看了看那扇子,放回匣中:“也谈不上宝贝。只是好东西,总该好好放着。”
到了晚间,贾母那边传话来,说过两日清虚观打醮,张道士特意来请,老太太想带众人出去散散,也替宫里娘娘祈福。宝玉听了,原也觉得热闹。可一想起白日里那两串成对的红麝,又想起清虚观里道人、法事、签语,众人说笑,心里便有些发沉。
他摸了摸胸前的玉。
那玉安安静静贴着他,冷冷的一块。宝玉低头看了它一眼,想起梦里那个尖嘴猴腮的通灵宝玉,小声道:“你今日倒安静。”
晴雯在旁问:“二爷同谁说话?”
宝玉忙抬头:“没什么。”
晴雯看着他:“怪道人家说玉有灵,原来二爷还同它闲聊。只别哪日玉也答你一句,那才真奇了。”
宝玉把玉塞回衣里,心里只道,你若真有灵,明儿别再给我添乱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