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只爱好曲,倒不管唱曲的人累不累。”
蒋玉菡轻轻唤她:“云儿。”
云儿把身子往栏上一倚:“我说笑呢。二爷别当真。”
宝玉却认真看她:“这话也该当真。”
云儿看他一眼,脸上那层热络淡了淡,随即又扬起来:“二爷这样的客人,倒叫人不好接话。”
出楼时,袭人已在外间等着。她从花家回来,手边放着一个小包袱。楼里的酒令同笑声隔着两重帘子传出来,时高时低,听不真切。
宝玉走近:“等久了?”
袭人起身:“不久。二爷听完了?”
“听完了。”
袭人垂眼:“二爷明日要穿的那件秋香色外褂,我叫人先带回府了。”
宝玉便不再问,只说:“回去罢。”
袭人把包袱交给小丫头,跟在后头出门。
待人都散了,回到恒信轩,姬夫人已换了一身玉色袄子,在桌前理账。见玄卿进来,她头也不抬:“宝二爷今日另带了一辆车,袭人姑娘也去了花家。”
玄卿刚端起茶,手便停在半空:“她去了?”
姬夫人不曾多说,只问:“曲听得如何?”
玄卿把茶盏放下:“听得极好。”
姬夫人看他一眼,不曾追问。
玄卿走到案前,取出一张纸。他原是要写今日听来的那几支谱名,笔落到纸上,写的却是一行别的话。
“女乐者,非只供人听。曲未起时,已有许多无声之事。”
写完,他坐了许久。
姬夫人走近,看了一眼:“这回又想写什么?”
“想写几个女孩子结社唱曲。”
“先前不是只说,要写一部女孩子们也爱看的书么?”
“是有这个念头。”
姬夫人把那张纸往案上轻轻一按:“那时你说,是为了保你的书。如今小红都抱着《西厢记》去了,谁还来划你的《名理探》?”
玄卿被她说得一滞。
“你只是好胜。见姑娘们不爱看你的蠹墨妖,又怕她们都去看《西厢》,心里不服气罢了。”
玄卿半晌无言,末了只得认了:“夫人看人,总比我准。”
“准也无用。”姬夫人看着纸上那行字,“你若真要写,便别只想着胜过《西厢》。那书写情,你要写她们唱曲。唱曲之前,谁先进,谁退半步,谁替谁接住那一个错处;末了还有一位,把多给的赏钱退了回去。都是故事。”
玄卿低头看着那行字,不曾接话。
“那便写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