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玉菡便又唱了一段,声口果然亮了些,却仍不流俗。宝玉听着,心里想起那出《祭江》,话到唇边,又觉这一席笑闹,不合那曲子的冷,便不曾问。
蒋玉菡在席上并不殷勤,酒也只浅浅沾唇。人夸他曲好,他谢一句;人说赏,他也只按规矩收。
席间宝玉同他低声说了几句话。玄卿正被冯紫英问起方才女乐合声的法子,转过身去讲了两句。回头时,只见宝玉脸上有一点红,一只手才从腰间收回去;琪官那边袖底掠过半寸大红,一晃就没了。而宝玉腰上那条松花的,也不见了。
玄卿端起酒盏,避开了。
不多时,冯紫英行起令来。
他举杯说道:“今日前头听女乐,后头见琪官、云儿,雅俗也算全了。仍按旧令,每人说四句,女儿悲、女儿愁、女儿喜、女儿乐。须即景,须押韵,须饮门杯。”
薛蟠立刻坐直:“这令我会。”
冯紫英按住他的杯沿:“你会也先闭嘴。上回你一句出来,险些把满席的酒都吓醒了。”
云儿支着下颌:“薛大爷的令,听着像开肉铺。”
“你们都欺负我。”
冯紫英先说了一组,辞意爽利,仍带着少年武门的气。宝玉也说了一组,清丽里带着痴,云儿听了笑道:“二爷说的女儿,像是都住在园子里。”蒋玉菡说得婉转,句尾藏着戏台上的身世。轮到玄卿,他本要推辞,一席人都不许。
薛蟠指着他:“石先生方才听帘子里那几位姐姐弹唱,一会儿说规矩好,一会儿说曲里有故事,说得头头是道。如今轮到自己说女儿令,倒推起辞来了?”
宝玉也催他:“先生说罢。只不许借着女儿令,又讲出一篇西海旧闻来。”
玄卿把酒盏举起来:“我今日已少讲许多。”
冯紫英不肯放过:“既少讲,便多饮。先生请。”
玄卿只得想了想,念了四句。
“女儿悲,隔帘清唱少人窥。
女儿愁,多赏明朝改旧规。
女儿喜,同弦一误有人随。
女儿乐,曲罢携灯踏月归。”
语毕,饮杯。
云儿看着他:“石先生这令倒不像酒席上说的,像才从帘子后头偷了一支谱出来。”
蒋玉菡垂眼:“第三句好。”
宝玉道:“哪里好?”
“台上人最怕一误无人接。有人随,还唱得下去。”
玄卿看他一眼,手中的酒盏慢慢放下了。
薛蟠只听懂末一句:“曲罢归家,这倒好。只是既归家,何必携灯?叫小厮打灯便是。”
冯紫英忍不住骂他:“你闭嘴罢。再说下去,连灯也嫌你俗。”
云儿掩着口:“薛大爷若打灯,怕把月亮也吓回云里去。”
薛蟠一拍桌子:“好,好,你们都说我俗。我俗便俗,俗人喝酒。”
他仰头饮了一杯,倒也不恼。
酒令又行了几轮,夜色渐深。宝玉心里记着袭人,不敢久留;玄卿这一晚听得胸中发满,也便同冯紫英告辞。蒋玉菡送到楼下,宝玉又同他低声说了两句。
云儿倚在栏边看着:“宝二爷下回还来听曲?”
“若有好曲,自然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