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早忘了酒。他是来听“女乐高雅”的,听到此刻,耳朵里只剩规矩两个字。帘里这些女子,一声一声都是量过的。何时该出,何时该收,量得极准;便是把自己压下去不出声,也在量里头。
曲终,冯紫英命人奉上赏封。那班教习隔帘谢过,只收了应收之数,多的退了回来。
冯紫英忙问:“这是诸位今日辛苦,何必退?”
“谱价先前已定。多赏便成应酬,日后曲也不清。”
这话一出,玄卿几乎要拍案,到底忍住了,只把手指按在案边:“好规矩。”
宝玉也听住了。
薛蟠低声嘀咕:“还有嫌钱多的。”
冯紫英瞥他一眼:“人家嫌的是你那种给法。”
薛蟠翻了个白眼,倒不敢再胡说。
待女乐退去,帘内琴案渐空。冯紫英才重新添酒:“前头清雅过了,后头还有一席热闹。薛大爷方才憋得也苦,再憋下去,只怕要把我这院里的琴案都喝倒。”
薛蟠立刻来了精神:“这才像人话。”
宝玉道:“还往哪里去?”
“城中小楼。琪官在那里,云儿也在。前头这一班清贵,不该同他们混席。后头便随意些,只别闹得太不像样。”
玄卿听见“琪官”,眉心动了一动。冯紫英看他一眼:“石先生若嫌俗,便到此为止。”
玄卿把酒盏放下:“俗处也有故事。去看一眼也好。”
薛蟠拍掌:“先生这话我爱听。雅处坐得我骨头酸,俗处才活泛。”
众人于是换车,往城中小楼去。
那处小楼同冯家别业全然是两样。门外灯火通明,帘内香气浮着,楼上楼下都是人声。云儿早在席上,见众人来,先起身招呼。她妆容精细,眼波伶俐,一句话还不曾出口,已把席面上那层熟气先铺开了。
蒋玉菡坐在靠窗一边。
他穿一件藕丝色的绸衫,是女儿家的颜色,通身淡得几乎看不出,独腰上一条大红汗巾,扎眼得很。起身行礼时衣袖一垂,还带着水袖收势后的余韵。
宝玉看见他,先是一喜。玄卿看见他,却不由在那条汗巾上多看了一眼。
蒋玉菡含笑起身,声音清润:“宝二爷。”
宝玉还礼,眉眼里先有了亲近。
席上重新添酒。薛蟠到了这里果然活泛,一面吃酒,一面说方才帘内清音虽好,终究叫人不敢伸腿。
云儿在旁接话:“薛大爷伸腿做什么?又不是来踢毽子。”
一席人都笑了。
玄卿在旁看着,只见琪官同人应酬,笑是笑的,话也接得上,一只手却始终不离自己那盏酒。方才帘里那些人有一层竹帘可隔,这一个却无竹帘可隔。
蒋玉菡唱了两支短曲。一支写春水,一支写夜泊,都不艳,也不俗。薛蟠听得半懂不懂,便嚷着要他唱一支热闹些的。
云儿把酒杯一转:“琪官的热闹,比旁人的冷清还端着三分,薛大爷何苦逼他。”
薛蟠不服:“唱曲原为叫人高兴,端着做什么?”
蒋玉菡放下酒盏:“薛大爷要高兴,小的便唱得亮些。只是曲有曲的骨头,折了骨头,声再高也站不住。”
薛蟠一愣。
冯紫英抚掌:“说得好。薛大爷今日一日里听了两回规矩,也算福气。”
“你们今日都拿我作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