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了。”赵婉芝捧起沈时愿的脸端详了一会儿,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愧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一个人住在外面,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我吃得很好,”沈时愿握住母亲的手,笑着摇了摇头,转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经常给我做饭。”
赵婉芝的目光移到苏晚身上。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戒备,也有一丝苏晚一时半会解读不了的困惑。苏晚能理解赵婉芝的戒备。在赵婉芝的认知里,苏晚还是那个欺负她女儿的苏家大小姐,是那个在江家把沈时愿当成眼中钉的骄纵女孩。沈时愿说苏晚经常给我做饭,在赵婉芝听来大概比天方夜谭还离谱。
“苏小姐,”赵婉芝礼貌地点了点头,语气客套而疏离,“好久不见。”
“赵阿姨好。”苏晚难得地收起了平时的骄横,微微颔首,语气比平时柔和了不止一个度。她把纸袋放在桌上,在沈时愿旁边坐了下来,“时愿说您想吃桂花糕,就带了两盒过来。”
赵婉芝看了纸袋一眼,又看了沈时愿一眼。沈时愿已经把盒子从纸袋里拿出来了,打开保鲜膜,桂花的甜香立刻溢了出来,和茶桌上的龙井茶香交织在一起。赵婉芝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她嚼了很久,久到苏晚开始担心是不是自己又搞错了粉的比例。
然后赵婉芝放下了桂花糕,抬起眼睛看向苏晚。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底被轻轻触碰了一下。
“这桂花糕,”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是谁做的?”
沈时愿正要开口,苏晚已经抢在了前面,声音斩钉截铁:“沈时愿做的。她练了好几个晚上,手腕都烫伤了。”她在桌子下面轻轻踢了沈时愿一脚,示意她别说话。
但赵婉芝不是那么好骗的。她低下头,用手指轻轻拨开桂花糕的断面,看了看里面的气孔和色泽,然后摇了摇头:“我的女儿我清楚。她小时候我教她做过桂花糕,她做出来的不是这个样子。”她抬起头,目光直接越过沈时愿,落在苏晚脸上,“苏小姐,这糕是你做的吧?”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窗外西湖的水面被风吹起层层细波,把映在水中的亭台楼阁揉碎成一池摇晃的倒影。远处有画舫缓缓划过,船娘的歌声隔着水面飘过来,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回音。
苏晚沉默了片刻。然后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用她惯常的理直气壮的语气说:“是我做的。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但我让沈时愿说是她做的,因为她不想让您担心她过得不好。她想让您看到她会做桂花糕了,能照顾自己了,让您安心。”她看着赵婉芝的眼睛,语气难得地诚恳,“赵阿姨,桂花糕是我做的,但这个主意是她的。从头到尾,她只想着怎么让您少操一份心。”
沈时愿转头看着苏晚,嘴唇微微张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她不知道苏晚为什么要这么说,苏晚用一种既霸道又温柔的方式,把她想对妈妈说的话、想让妈妈看到的东西,全都替她讲了出来。
赵婉芝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西湖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水里撒了一把碎金。画舫已经驶远了,船娘的歌声也散了,只剩下茶楼里隐约传来的古琴声,悠扬而清远。
“苏小姐,”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柔和了许多,“时愿跟我说,你现在对她很好。说实话,我不太敢信。不是不相信时愿,而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我在江家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人脸上堆着笑、手里藏着刀。苏小姐从前对时愿的态度,我是看在眼里的。所以时愿说你变了,我心里一直存着一个问号。”
“妈——”沈时愿想说什么,被赵婉芝抬手轻轻制止了。
“但是,”赵婉芝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只咬了一小口的桂花糕,指腹轻轻拂过糕体表面细密的干桂花,“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练两天的桂花糕、失败四次、凌晨一点还在厨房里守着蒸锅,这样的人,我不需要再怀疑了。”
她抬起眼睛,看着苏晚,目光里的戒备终于卸下了,露出底下那层柔软的、疲惫的、母亲的底色:“苏小姐,谢谢你照顾时愿。”
苏晚被这句谢谢击中了某个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位置。她从小到大收到过无数赞美和感谢,来自长辈的、来自同龄人的、来自那些想讨好苏家的人,但从来没有一句感谢像现在这句一样,让她觉得嗓子发紧、鼻子发酸。因为这句感谢不是冲着她苏家大小姐的身份来的,而是冲着她对沈时愿的好来的。
“不用谢我,”苏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横,但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惊到什么,“我做什么是我自己乐意的,跟她没关系。”
这句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又说错了——什么叫跟她没关系?明明每一件事都跟她有关系。苏晚咬着下唇,把茶杯放回桌上,低头研究起桌布上的纹路来。
沈时愿在旁边忍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赵婉芝看看苏晚,又看看自己女儿,目光在两个年轻女孩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她低下头喝茶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分明亮了几分。
桂花糕被重新摆上桌,赵婉芝又拿起一块吃了起来。这一次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味道。吃完之后她用手帕擦了擦手指,看着沈时愿说:“这糕甜度刚好。你跟苏小姐说,下次可以再多放一点桂花酱,你小时候就喜欢桂花的味道。”
沈时愿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妈,她就坐在这里,你可以直接跟她说。”
“我跟她不熟,”赵婉芝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少女般的狡黠,“跟你说,你再转达,这样比较不尴尬。”
苏晚忍不住也笑了一下。她忽然觉得赵婉芝和沈时愿在很多地方是像的,那种温柔的、不争不抢的底色,那种被生活磨去了棱角却依然柔软的本性,那种明明自己有资格要求更多却永远只取最少的谦让。沈时愿的善良不是凭空长出来的,是遗传。
但前世的赵婉芝没有等到这个冬天过完就走了,而沈时愿甚至没有机会让妈妈尝一口桂花糕、问一句甜度刚好。苏晚想到这里,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借着喝茶的动作遮掩自己突然收紧的喉咙,然后放下杯子,语气状若随意地问了一句:“赵阿姨,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赵婉芝的笑容淡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大多数人都不会注意到,但苏晚注意了,她今天来,就是为了注意这些的。
“老毛病了,”赵婉芝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心脏不太好,天气冷了容易胸闷。医生说没什么大事,按时吃药就行。”
苏晚没有追问。但她注意到了赵婉芝说这句话时的几个细节,她的左手无意识地按了一下胸口的位置,按的位置刚好是心脏。她面前那杯龙井茶只喝了一口就不再碰了,而茶楼里的龙井是出名的好茶。她说话的声音比刚进来时沙哑了一些,虽然差别不大,但苏晚听出来了。
这不是没什么大事的人会有的状态。前世的赵婉芝大概也是用这套说辞打发了所有人的关心,包括她自己的女儿,然后在某个没有人注意到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