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姨,我认识一个心内科的专家,省人民医院的,在业内挺有名。”苏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她从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名片照片,推到赵婉芝面前,“您要是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就当是让我安心,毕竟您是时愿的妈妈,您身体好了,她才能安心工作,她安心工作了才能——”她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说多了,连忙打住,“总之您有空去看看就是了。”
赵婉芝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名片,又看了看苏晚。苏晚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但赵婉芝在江家待了十几年,什么样的人情冷暖没见过。她看得出来,这个表面上骄纵的大小姐,此刻正在用一种极其笨拙的方式表达关心。
笨拙到让人有点心疼。
“好,”赵婉芝点了点头,把名片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我去看看。”
沈时愿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从苏晚拿出手机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离开过苏晚。她不知道苏晚什么时候找的心内科专家,这件事苏晚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苏晚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你妈身体怎么样”,然后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像之前每一次一样。炖汤、做菜、买项链、做桂花糕,苏晚做的每一件事都是这样,从不预告,从不解释,做完之后还要嘴硬说是顺手、是凑巧、是刘妈帮的忙。
沈时愿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花茶。茶面上漂着一小片玫瑰花瓣,在水里轻轻打着旋。她的鼻子很酸,但她忍住了。她不想在妈妈面前哭,也不想在苏晚面前哭,因为苏晚看到她哭就会手足无措,会假装生气地说“哭什么哭,丑死了”,然后偷偷多抽两张纸巾塞到她手里。
茶喝到一半,赵婉芝说想和沈时愿单独说几句话。
苏晚识趣地站起来,说自己想去湖边走走。她推开包间的门,沿着石板小径穿过假山,走到了茶楼临湖的廊桥上。雪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里漏出来,给西湖的水面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湖对岸的雷峰塔在冬日的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被水晕开的淡墨画。几只野鸭在湖面上悠闲地划着水,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苏晚靠在廊桥的栏杆上,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冷风吹在脸上,有点刺骨,但她没有回包间。她想给沈时愿和赵婉芝留够时间。那对母女大概很久没有这样单独坐在一起说过话了,在江家的那些年,她们虽然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但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目光里。赵婉芝是继室,沈时愿是拖油瓶,她们在那个家里从来不是主人,只是寄居者。
苏晚想到沈时愿小时候的样子。七岁,父亲刚去世,被妈妈牵着手走进一个陌生的房子,叫一个陌生的男人伯父,叫一个陌生的男孩哥哥。那个房子很大很漂亮,但不是她的家。那些人对她客客气气,但从来不会在餐桌上问她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她学会了安静,学会了不给人添麻烦,学会了把自己缩到最小,小到不会碍任何人的眼。
然后苏晚出现了。苏晚穿着红裙子站在楼梯上,朝她笑了一下。就那一下,让沈时愿记了十一年。不是因为她缺爱,而是因为在那栋冰冷的大房子里,那个笑容是唯一一次有人正眼看了她,不带算计,不带怜悯,只是单纯地觉得看到了一个可以笑一笑的人。
苏晚把下巴埋进围巾里,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她忽然很想抽烟。她平时不抽烟,但此刻她觉得需要有什么东西来占住她的嘴,否则她怕自己会忍不住回到包间里,当着赵婉芝的面对沈时愿说一些她还没准备好说的话。
“苏小姐。”
赵婉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晚转过身,看到赵婉芝一个人沿着石板小径走了过来,沈时愿没有跟着。赵婉芝裹紧了披肩,走到苏晚旁边,扶着栏杆站定,目光越过湖面投向远处的雷峰塔。
“时愿去洗手间了,”赵婉芝说,“我趁这个机会,想单独跟您说几句话。”
苏晚微微侧身,面对着赵婉芝,点了点头。
赵婉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风吹起她的披肩流苏,在空气里轻轻飘荡。湖面上的野鸭群忽然一齐振翅飞了起来,翅膀拍打水面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朝南边飞去了。
“时愿这个孩子,从小就太懂事了。”赵婉芝终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她爸走的时候她才六岁,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妈妈不哭’。她不知道从哪里学的,觉得安慰别人是自己的责任。后来我嫁进江家,她跟着我一起进了那个门,我以为她能过得好一点,结果——”她停了一下,苦笑着摇了摇头,“结果是我太天真了。江家不是家,是一台机器。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在算计。”
苏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时愿在江家住了十一年,受了多少委屈,我比谁都清楚。但我不敢替她出头,因为我在那个家里也说不上话。”赵婉芝的声音有些发涩,但她的表情依然是平静的,像是在讲述一件已经接受了很久的事实,“每次看到她被冷落、被刁难、被当成透明人,我都觉得是我对不起她。如果我不带她进江家,她也许会过得辛苦一点,但至少不用看人脸色。”
“赵阿姨,”苏晚轻声说,“那不是您的错。”
赵婉芝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苏晚,目光里有苏晚没预料到的郑重。
“苏小姐,我知道我以前对您有偏见。在江家的时候,您对时愿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说实话,我很长一段时间都觉得您和我认识的那些富家小姐没什么两样——骄纵、自私、把别人当成自己的出气筒。”赵婉芝的措辞很直接,但语气并不尖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时愿跟我说您现在变了的时候,我不信。她说您为了她和江临解除了婚约,我也不信。直到今天——”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手腕。苏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自己手腕上那个还没完全消退的烫伤痕迹。那个红豆大小的水泡已经瘪下去了,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一圈淡粉色。
“时愿刚才跟我说,您手上的烫伤是做桂花糕的时候被蒸汽烫的。她还说,您家里的刘妈告诉她,您练了两天,失败了四次,最后一次蒸到凌晨一点。”赵婉芝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深吸了一口气稳住了,“她还说,您每周都去她那里,给她做饭、陪她逛超市、在她生日的时候做了一桌子菜。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骗不了人的。”
赵婉芝向苏晚走近了一步。她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苏晚能闻到赵婉芝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是栀子花香,和沈时愿用的那款一模一样。原来沈时愿的栀子花味道,也是从妈妈那里来的。
“苏小姐,我今天叫时愿出来,其实不只是想吃桂花糕。”赵婉芝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我知道自己的身体不太好,虽然医生说没大事,但总有些事情只有自己心里清楚。我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时愿。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这个不称职的妈妈,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苏晚的手。赵婉芝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握在苏晚手上有一种脆弱的力度。
“以后,如果我不能陪在她身边了,我希望有一个人可以替她挡住外面的风和雨。她在江家被风吹了太多年了。”赵婉芝看着苏晚的眼睛,目光里有恳求,也有一种苏晚从未见过的信任。
苏晚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您不会有事的”,想说“我已经找了最好的专家”,想说“您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了,轻得像羽毛,落在赵婉芝这样的托付面前,一点分量都没有。
她只是把手从赵婉芝的手里抽出来,反手握住了赵婉芝的手,用她自以为最冷静、最克制的声音说:“赵阿姨,专家那边我已经联系好了,下周您去做个全面检查。不管结果怎么样,沈时愿都不会一个人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