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
“两个人您要做十四个菜?”
苏晚把手机往口袋里一收,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过年就要有过年的样子,菜少了像什么话。八宝鸭和狮子头我不太会,你帮我。剩下的我自己来。”
刘妈没有再劝,因为她从苏晚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张扬,而是一种认真的、滚烫的、想要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都捧到某个人面前的期待。这种期待让苏晚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被点燃的灯,灯光并不刺眼,但在雪夜里格外温暖。
从腊月廿八到除夕,苏晚几乎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泡在了厨房里。她把八宝鸭的填馅研究了四遍,每一种配料的比例都用厨房秤称得精确到克。她把糖醋小排的糖色炒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每一块小排出锅时都裹着琥珀色的光泽,在灯光下像一排整齐码放的玛瑙。她把狮子头的肉馅剁了又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密集而均匀,刘妈在旁边听着,说这声音比她自己剁了几十年的馅还要匀称。她在厨房里待了整整两天,围裙上又添了新的油渍和酱油点子,手指上又添了两道创可贴,一道是剥虾仁时被虾枪划的,一道是切莲藕时刀滑了一下。但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她根本不在意。
她在意的是另外一些事情,沈时愿上次说喜欢吃溏心蛋,所以她在狮子头的馅料里多加了一个蛋黄,这样口感会更嫩。沈时愿不喜欢太甜的东西,所以桂花糯米藕的糖浆她特意减了两成糖。沈时愿上次在茶楼说想要桂花酱多一点,她这次就专门多放了一勺。每一道菜里都藏着一个她记住的细节,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就是一份用菜谱写的答案。
除夕下午三点,苏晚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排开的八道热菜原料,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切都准备好了,该腌的腌了,该切的切了,该焯水的焯过了,只等下锅。她解下围裙,转身上楼洗澡换衣服。热水冲在皮肤上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手上又多了一道创可贴,是大拇指根部被砂锅盖子烫的,她甚至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烫的了。
下午五点,苏晚换好衣服下了楼。她选了很久的衣服,最后还是穿了一件最舒服的酒红色羊绒衫和黑色的阔腿裤,没有戴什么贵重的首饰,只戴了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她不想让沈时愿觉得这是一场需要盛装出席的正式晚宴,这只是两个人吃顿饭而已。虽然她为这顿饭准备了三天。
五点一刻,门铃响了。
苏晚深吸了一口气,用手捋了捋头发,又拉了拉衣领,然后大步走向玄关。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正常一点,然后打开了门。
沈时愿站在门外,怀里抱着一个保温袋,围巾上沾着细碎的雪花。她今天穿了一件苏晚没见过的红色毛衣,外面罩着那件苏晚说太薄了的深蓝色大衣,头发编成了一条松松的侧辫,垂在左肩上,发尾系了一根细细的红色发绳。她化了淡妆,嘴唇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带一点橘调的口红,衬得她的气色格外好。看到苏晚的那一刻,她弯起眼睛笑了,呼出的白汽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小团雾,睫毛上的雪花被门口的灯光照得亮晶晶的。
“来这么早?”苏晚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语气还是惯常的骄横,“不是说了五点半吗?”
“我怕下雪路上堵,提前出了门,结果今天居然不堵车。”沈时愿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要是还没准备好,我可以在门口等一下”
“进来。”苏晚侧身让开,伸手接过沈时愿手里的保温袋,顺势拍掉了她肩膀上的雪,“外面冷,站门口磨蹭什么。”
沈时愿换了拖鞋走进来。那双浅灰色的棉拖鞋静静地等在鞋柜最显眼的位置,和上次她来时穿的那双是同一个位置,显然一直没有被挪过。她换鞋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鞋柜,苏晚的鞋子整整齐齐地排在另一边,只有这双浅灰色的拖鞋孤零零地放在这一侧,像是被专门留出来的。
她抬起头的时候,苏晚已经拎着保温袋往厨房走了。沈时愿跟在她后面走进餐厅,然后停住了脚步。
苏家的餐厅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那张可以坐十二个人的长桌被苏晚挪到了靠窗的位置,只展开了一小半,正好够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桌上铺了一块酒红色的桌布,中间摆了一个小小的花瓶,里面插着几枝新鲜的冬青,红艳艳的果子在灯光下亮得像一串小小的灯笼。两套碗筷已经摆好了,筷托是瓷质的,做成了小鱼的样子,是苏晚专门去买的新餐具。餐边柜上放了一台蓝牙音箱,正在低声放着什么曲子,不是那种热闹的过年歌曲,而是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音符轻轻地流淌在空气里,像一条安静的溪流。
“这些……”沈时愿站在餐桌前,看着花瓶里那几枝冬青,声音轻轻的,“都是你布置的?”
“刘妈布置的。”苏晚把沈时愿带来的保温袋放在灶台上,头也不回地撒谎,“我就说了一句过年了桌上摆点红的,她就弄成这样了。老人家嘛,就是讲究这些,随她去了。”
厨房里正在装盘的刘妈听到这话,无声地笑了笑,继续把糖醋小排一块一块地码进盘子里。
沈时愿走到餐桌前,伸手碰了碰花瓶里的一颗冬青果子。果子在指尖轻轻滚动,冰凉而光滑。她微微低下头,睫毛在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苏晚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看到她嘴角的梨涡又浮了起来。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从餐厅飘进厨房,“这个花瓶是你上次在超市看中的那个吧?”
苏晚手上的动作一顿。没错,那个花瓶是两周前她和沈时愿一起逛超市时在货架前多看了两眼的东西。当时她随手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三秒钟。她以为沈时愿没有注意到,但沈时愿不仅注意到了,还记住了。而她不声不响地又去买回来了。
“……路过看到的,顺手买的。”苏晚把沈时愿带来的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锅已经炖好的萝卜排骨汤,汤汁奶白,排骨的香气扑鼻而来,萝卜切成滚刀块在汤里若隐若现。她低头闻了一下,然后迅速转移话题,“你这萝卜排骨汤炖了多久?汤色不错。”
“炖了一上午。”沈时愿走进厨房,站在苏晚旁边,探头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有些期待地眨了眨眼睛,“咸淡你帮我尝尝。”
苏晚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汤很鲜,她含在嘴里品了品,然后咽下去,面无表情地说:“还行。排骨可以再嫩一点,你焯水的时候是不是忘了放油?”
沈时愿愣了一下,然后有些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我忘了。”
“……不过不影响。”苏晚把勺子放下,转过身去拿围裙,背对着沈时愿,声音忽然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这道菜是今晚最好吃的。别骄傲。”
她说完就系上围裙开始热锅,动作快得像是在逃避什么。沈时愿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利索地打开燃气灶、倒油、爆香葱姜,被油烟呛得偏了一下头,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翻炒。沈时愿忽然很想从后面抱住她,不是因为感谢,不是因为感动,就是单纯地想抱住她。但她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旁边,把苏晚递过来的盘子接住,把用过的锅铲拿去水槽里冲洗,在苏晚需要盐的时候把盐递到她手边。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油锅滋啦的声响、抽油烟机沉闷的嗡鸣和蓝牙音箱远远飘来的钢琴声。窗外大雪纷飞,院子里那棵桂花树的枝丫已经被雪压弯了腰,但厨房里是暖的,灶台是热的,两个人在灶台和水槽之间默契地忙碌着,像是已经这样一起过了很多个除夕。
八宝鸭是苏晚提前焖好的,此刻正卧在砂锅里冒着热气,鸭皮被酱油染成了深红色,表面泛着一层亮晶晶的油光。苏晚夹了一块鸭肉放在沈时愿的小碟子里,用筷子点了点:“尝尝。这道菜我练了两天,失败了一次,第一次糯米泡少了,馅不够紧,切的时候散了。”
她这一次没有撒谎说是刘妈做的。也许是因为太累了懒得编谎话,也许是因为她觉得今天这样的日子,诚实一次也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