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愿夹起那块鸭肉送进嘴里。鸭肉酥烂入味,轻轻一抿就化开了,糯米饭吸收了鸭油的香气,每一粒米都裹着浓郁的汁水,里面还夹着莲子、香菇和腊肠丁,口感层次丰富得让人忍不住想闭上眼睛慢慢嚼。她嚼着鸭肉,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好吃。而是因为苏晚刚才说了四个字——“练了两天”。她记得很清楚,上次苏晚做桂花糕也是练了两天。苏晚的两天是什么概念?是凌晨一点还守在蒸锅前,是失败了四次还不肯停手,是手指上又多了两道创可贴。苏晚这个从小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为了她,已经不知道在厨房里站了多少个小时。
“苏晚,”沈时愿把鸭肉咽下去,声音有些发颤,“以后不要这么麻烦了。我吃什么都可以,你不用每次都”
“谁说是为你做的?”苏晚翻炒着锅里的蚝油生菜,声音被油烟机盖住了大半,但沈时愿还是听出了里面的慌乱,“我在学做菜,正好拿你当小白鼠。你少在那儿自作多情。”
沈时愿没有再说话。她只是安静地站在苏晚身边,把她炒好的蚝油生菜端到餐桌上,然后把花瓶里的冬青枝条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那几颗红果子正好能被灯光照到。
晚上七点,所有的菜都上了桌。十四个菜把那张缩小版的餐桌挤得满满当当,每一道都冒着热气,每一道都散发着和冬天有关的香气,浓郁的、温暖的、让人想一直坐在桌边不走的那种香气。苏晚关了主灯,只留了餐桌上方那盏吊灯。酒红色的桌布在暖光下显得格外厚重而温暖,冬青的红果子在灯光下闪着光,花瓶旁边还多了两副苏晚翻箱底找出来的红木筷子,是她妈妈当年结婚时婆家送的礼物,平时从来舍不得用,今天被她从储物间的箱子里翻了出来。
苏晚开了两瓶酒,自己喝红酒,给沈时愿倒了一杯桂花米酒。米酒是刘妈自己酿的,度数很低,甜丝丝的,入口是浓浓的桂花香。沈时愿端起来抿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好甜。”
“刘妈酿的,喜欢的话带两瓶回去。”苏晚端起自己的红酒杯,看着满桌的菜,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按照惯例,年夜饭前应该说点什么新年寄语、祝酒词、或者至少一句“新年快乐”。可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那些话太正式了,太像是大人们在饭局上说的场面话,不适合今晚。
她和沈时愿隔着满桌的菜和暖黄的灯光对望了一眼。沈时愿的侧辫在低头喝米酒的时候滑到了胸前,她伸手把它拨回去,然后抬头看向苏晚,举起手里的米酒杯,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新年快乐,苏晚。”沈时愿说,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在说一句已经排练过很多遍的话,“谢谢你让我来这里过年。这是我第一次觉得除夕不是别人的节日。”
苏晚端着红酒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秒。沈时愿说“第一次觉得除夕不是别人的节日”,因为以前在江家,除夕是属于江家的。沈时愿和赵婉芝坐在餐桌最末端,看着江家人举杯庆贺、互道祝福,她们的存在像是宴席上的两把空椅子,被礼貌地安排了位置,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看向她们。除夕是别人的除夕,年夜饭是别人的年夜饭,团圆是别人的团圆,和她们没有关系。
苏晚端起酒杯,和沈时愿的杯子轻轻碰了一下。水晶碰撞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在安静的餐厅里像一颗被投进湖心的小石子,泛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
“新年快乐。”苏晚说,声音还是硬邦邦的,但她的目光落在沈时愿锁骨上那朵栀子花吊坠上,看着那朵小花在灯光下轻轻晃动,又加了一句,“以后除夕都来这儿过。反正我每年都一个人,多你一个不多。”
沈时愿低下头喝米酒,没有立刻回答。但她把杯子放下来的时候,杯沿上留了一个浅浅的口红印,和米酒的甜香混在一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温柔。她轻轻嗯了一声,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八宝鸭放到苏晚碗里。
窗外,除夕的烟火开始零星地升空了。第一束烟花在远处的天际炸开,金色的火光透过落地窗照进餐厅,在两个人脸上明明灭灭。然后是第二束、第三束,越来越多的烟花在城市的夜空中绽放,把漫天飞舞的雪花染成了五颜六色。红的、绿的、金的、银的,每一朵都在夜空里拼命盛放,然后在最灿烂的那一刻坠落。
苏晚和沈时愿坐在餐桌前,一边吃着满桌的菜,一边隔着落地窗看外面的烟火。萝卜排骨汤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桂花米酒在杯子里泛着浅浅的金色,冬青的红果在花瓶里轻轻摇晃。苏晚啃着一块糖醋小排,啃完之后骨头放在碟子里,舔了舔手指,然后忽然想起什么,站起来走到客厅,从茶几下面拿出那个礼盒,放在沈时愿面前。
“新年礼物。”苏晚的语气简洁得像是在下达命令,但她放礼盒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里面的东西碰坏了,“打开看看。”
沈时愿放下筷子,拉开发带的蝴蝶结。盒盖掀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手感柔软得像是在摸一片云。领口处别着一枚小小的胸针,是一朵栀子花的形状,花瓣是白贝母雕刻的,和她脖子上那条项链是同一个材质、同一种珠光。花朵下方衬着两片极小的绿叶,叶片是用翡翠薄片打磨而成的,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通透的、带着生命力的翠绿色。
沈时愿把胸针托在掌心里看了很久。窗外又一束烟花炸开,金色的火光透过玻璃照在她脸上,照亮了她微微泛红的眼眶和怎么都压不下去的嘴角。
“你不是说我那件大衣太薄了吗,”沈时愿的声音有些发抖,却还在努力笑着,“所以你就送我一件厚的?”
“谁专门送你了?”苏晚坐回椅子上,端起红酒杯喝了一大口,耳朵尖和杯里的红酒一个颜色,“就是逛街的时候看到的,觉得颜色还不错,顺手买的。你爱穿不穿。”
沈时愿把大衣从盒子里拿出来,站起来穿在身上。大衣的剪裁精准地贴合了她的身形,肩线刚好落在肩头,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衣摆垂到膝盖下方,领口的弧度优雅地托住了她下巴的线条。米白色衬得她的肤色更加干净清透,和她锁骨上那条栀子花项链交相辉映。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后是漫天绚烂的烟火,雪花落在窗玻璃上,化成一滴一滴的水珠缓缓滑下。
“好看吗?”沈时愿转过身,朝苏晚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自信,有感动,还有一丝苏晚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被珍视之后的从容。
苏晚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两拍。她想说“还行”,想说“凑合”,想说“衣服好看跟你没关系”,这些话像自动回复一样排在她的舌尖上,可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好看。”她说。
就这两个字。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却比任何修饰都诚实。
沈时愿愣了一下。她已经习惯了苏晚的“还行”和“凑合”,已经学会了从那些别别扭扭的措辞里读出真正的意思。可这次苏晚没有拐弯抹角,没有嘴硬,只是说了最简单的两个字:“好看”。这两个字从苏晚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有分量,因为沈时愿知道,这是苏晚第一次在关于她的事情上,没有嘴硬。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苏晚率先移开目光,站起来端着空盘子往厨房走,边走边说:“赶紧吃饭,菜都凉了。那个狮子头你还没尝,我剁了四十分钟的肉馅,你敢说不好吃试试。”
沈时愿在餐桌旁站了片刻,低头抚摸着大衣上那朵栀子花胸针,然后轻轻地把大衣脱下来叠好放回盒子里,坐下来继续吃饭。但她在整个用餐过程中时不时会伸手碰一下盒子,像是要确认它还在那里。在她身后,落地窗外的烟火越来越密,越来越亮,把整个夜空都点燃了。
吃过年夜饭,两个人靠在沙发上看春晚。苏晚对这种节目从来没有兴趣,以前过年她要么在外面和朋友聚会,要么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刷手机,从来没有完整地看过一次春晚。可今晚她坐在沙发上,和沈时愿并肩靠着,竟然觉得那些无聊的小品也没那么难看。沈时愿看得很认真,偶尔会被某个节目逗得笑出声来,笑起来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苏晚那边靠一点,肩膀轻轻碰到苏晚的肩膀。
苏晚没有躲开。
茶几上摆着几碟坚果和水果,都是苏晚提前准备的。她把开心果放在沈时愿那一侧,因为上次她注意到沈时愿吃坚果的时候最先拿的是开心果。橘子也剥好了,一瓣一瓣地摆在碟子里,每一瓣都去了白络。沈时愿看到了这些细节,但没有说破,只是时不时地拿起一颗开心果或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然后继续看电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