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时愿没有回答。她只是继续看着苏晚,目光温柔而坚定,像是在等什么。苏晚从她的沉默里读出了一个没有说出口的问题——你呢?你什么时候才肯说出你真正想说的话?
但沈时愿没有追问。她从来不会追问。她只是把热可可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和刚才的对话完全无关的话:“江临最近在相亲。”
苏晚的眉头皱了一下。这个消息她其实早就听说了,圈子里的流言蜚语比风还快,江氏集团的太子爷重新出山,各家名媛趋之若鹜,据说已经相了好几轮,排场比选妃还大。但她一直没有跟沈时愿提,因为她觉得沈时愿不需要知道这些。
“听说了。”苏晚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无关系的新闻,“据说相了四五个了,都是家里安排的。何阿姨大概是想在他彻底不听话之前把婚事定下来。”
“他今天给我发了消息。”沈时愿说。
苏晚的背猛地从椅背上弹起来,整个人坐直了,目光变得锋利。那锋利不是冲着沈时愿的,而是冲着那个名字的本能反应。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指节微微发白。
“他找你干什么?”苏晚的声音冷了几度。
“他说想跟我见一面。说有些话想当面跟我说。”沈时愿低头搅着杯子里的热可可,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和晚饭吃什么一样普通的事,“我不知道他要说什么,但我答应了。”
苏晚沉默了片刻。她把咖啡杯放在长椅扶手上,站了起来,走到湖边,面对着湖面站定。风吹起她的头发,遮住了她的表情。沈时愿看着她的背影,黑色西装裙在湖风里微微翻动,腰背挺得很直,和平时一样骄傲,但沈时愿注意到苏晚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敲着大腿外侧,那是她紧张时才会做的小动作。
“你自己决定。”苏晚的声音从湖边飘过来,听不出什么情绪,“不过不管他说什么,你都不用信。那个人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所以沈时愿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沈时愿从她的背影里读出了比任何表情都多的东西,苏晚的手指还在敲着大腿外侧,节奏比刚才更快了。苏晚在紧张,在不安,在拼命压制着某种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沈时愿站起来,走到苏晚身边,和她并肩站在湖边。湖面上两只野鸭正在追逐嬉戏,身后拖出长长的V字形波纹,把平静的水面切割成无数片细碎的光。她没有碰苏晚,没有拉她的手,只是并肩站着,用和苏晚一模一样的姿势看着远处。
“苏晚。”沈时愿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
“嗯?”
“你还记得除夕那天晚上,你在我家楼下,我跟你说的话吗?”
苏晚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除夕那天晚上,沈时愿在她脸颊上亲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她后来失眠了两天,那个吻在她脸颊上留下的温度,过了好久还没有消退。她每晚睡前都会不由自主地回忆一遍那个瞬间,回忆沈时愿嘴唇的柔软、桂花的甜香、雪夜的凉意、还有沈时愿亲完之后红着脸跑进楼道的背影。
“……记得。”苏晚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
“那你记得你在车上说的话吗?”沈时愿侧过头,看着苏晚的侧脸。苏晚的脸被湖风吹得有些发红,不知道是冷还是别的原因。
苏晚愣了一下。她在车上说了什么?她说“好看”。那是她第一次没有嘴硬,没有说“还行”,没有说“凑合”,只是最简单的两个字,却比任何长篇大论都诚实。
“我说了什么?”苏晚明知故问,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对远处那艘游船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沈时愿弯起嘴角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温柔,有耐心,还有一丝苏晚背对着她也能感觉到的了然。她伸出右手,穿过苏晚垂在身侧的左手,和苏晚十指交握在一起。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瞬。沈时愿的手不冷了,热可可的温度已经透过纸杯传到了她掌心里,现在那份温度正通过十指交握的方式,一点点地渡到苏晚手上。她能感觉到沈时愿每根手指的位置,感觉到她的指节贴着自己的指节,感觉到她的脉搏在无名指和小指的缝隙间轻轻跳动。
“你说‘好看’。”沈时愿握着苏晚的手,目光依然看着远处的湖面,声音轻柔而清晰,“我今天穿这件黑西装,你还没说好不好看。”
苏晚的耳朵红得能滴血。她依旧没有回头,依旧假装在看湖对岸的桃花。但她的手指在沈时愿的掌心里慢慢收拢了,从被动被握变成了主动回握。她把沈时愿的指节轻轻拢住,掌心的温度隔着皮肤融在一起。
“……还行。”她说,声音闷闷的。
两个人同时笑了。苏晚是被自己的嘴硬气笑的,都十指交握了,她还是说不出第二句“好看”。沈时愿是被苏晚的嘴硬逗笑的,苏晚说“还行”的时候耳根已经红透了,但她就是不松口,固执得像只守着最后一块领地的猫。
夕阳开始西沉了,橙红色的光铺在湖面上,把整片西湖都染成了温暖的色调。雷峰塔的剪影在晚霞里格外清晰,像是被人用墨笔在金色的纸上勾勒出来的。湖边的游人渐渐多起来,有人放起了风筝,一只蝴蝶形状的风筝在橙红色的天幕下摇摇晃晃地上升。
苏晚握着沈时愿的手,站在湖边的柳树下。她没有再说话,因为她觉得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沈时愿的手在她掌心里,温热的,安静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鸟。而她的心在胸腔里跳得很快,快到她自己都听得到,但她不再害怕那个声音了。
赵婉芝在茶楼廊桥上说的话,此刻又重新浮现在她脑海里,“我已经帮你看过了,那个人是认真的。”苏晚想,赵婉芝大概是真的看懂了。她看懂了苏晚在饭桌上偷偷把沈时愿喜欢吃的菜推到她面前的小动作,看懂了苏晚说起“她值得被放在所有事情的前面”时眼睛里闪过的光,看懂了苏晚手上那些创可贴是怎么来的,看懂了苏晚为什么不辞辛苦地在凌晨一点做桂花糕。这些细节沈时愿也许还要花一些时间才能完全拼凑出答案,但赵婉芝一眼就看穿了。
苏晚想对赵婉芝说一声谢谢。谢谢她看懂了却不说破,给了她们时间。谢谢她在最后的时光里把沈时愿交到了她手上。谢谢她说“那个人是认真的”,这句话苏晚自己说不出口,但赵婉芝替她说了。
可是赵婉芝已经不在了。她只能把这份感谢藏在那句没有说完的话里,藏在十指交握的掌心里,藏在每一个沈时愿需要她而她一定会出现的时刻里。
天边的霞光从橙红变成了深紫,又从深紫变成了暗蓝。湖面上的金色碎光一点一点地熄灭,像是有人在天上关掉了一盏又一盏灯。远处的城市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和天边最后一抹余晖交相辉映。苏晚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刘妈发来的消息,“小姐,晚饭要热吗?”
苏晚用一只手打字回复:“不用。晚点回来。”她的另一只手依然握着沈时愿的,没有松开。
“走吧,”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头看向沈时愿,语气恢复了几分惯常的骄横,但握手的力道没有任何变化,“湖边风大,你穿这么少,感冒了我可不管你。”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都管。”沈时愿轻轻回了一句,然后牵着苏晚的手,跟着她往停车场走。
柳条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把最后一抹天光筛成细碎的金粉,洒在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背影上。她们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在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两棵根系相连的树,在四月的晚风里静静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