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千文学网

秋光（第1页）

村中贺家饭桌上，海旺头埋在碗里闷声往嘴里扒饭，不管孙小兰如何盘问，他愣是一声不吭。

自己肚皮里掉下的肉坨坨，她还不了解？要真跟他不沾边，早就憋红脸否了，越是这副模样越说明两兄弟有鬼。

她话头一转，筷子敲着几下碗沿，唉声叹气道：“宁哥儿也是个傻的，朱丽红一句软话，他便上赶着帮人打扫，全然忘了先前在她手上吃的苦头。。。。。。”

“啥！”海旺猛地抬起头，眼珠子一瞪，显得愈发呆了。

“噗！”云哥儿一个没忍住，饭沫子呛到气喉里，咳得泪花都出来了。

柳玉禾离得近，赶紧搁下碗，起身替他拍背顺气。

“他、他咋——”海旺心思全在他娘的话头上，话到嘴边蓦地想起二哥的叮嘱，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堵了回去。

孙小兰眼见还撬不开他的嘴，碗筷一搁，又撂了句猛的：“听人说有一户气不过，告到叶村长那去了，村长要是不管，人家还要告到县老爷跟前。”

海旺年轻不经吓，筷子掉了，都僵着身板不敢弯腰捡。

天高皇帝远，对他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来说，县老爷是真正攥着他们三样命根子的父母官，粮食多收一斗少收一斗、派谁去服徭役、官司判罚打板子还是下大牢，都是他们一句话的事。

贺海兴眼瞧把三弟吓坏了，拍着他的后背劝道：“你小子就老实交代罢，真捅出篓子，家里也好一块儿想法子。”

海旺这才支支吾吾，把来龙去脉说了个清楚。

“贺海旺！”孙小兰听罢，抬手便拧住他耳朵，旋了两圈。

自打海旺十五后，孙小兰没再动过手，多是说教斥责。若不是真气急了，也不至于这般。

海旺也晓得把人气狠了，没往后躲，只是嘴上哎哟哎哟地叫唤：“娘！娘！我错了，下回再不敢了。”

“好了好了，这不没事么？哪个汉子年轻时不惹几桩事出来？”贺德全看老三耳朵红得能滴血，揽过孙小兰肩膀劝道。

孙小兰白了两父子一眼才松开手，恨铁不成钢地说：“你两兄弟怎的不上天去！”

饭是吃不下去了，这事不说清楚她难以心安，带着贺海旺出了门。

另一边的饭桌上，贺海朗迟迟没落座，心中懊恼得紧。

他眼下也回味过来，今早的事有多莽撞。自个儿不是从前那般孤家寡人一个，但凡这事被捅破，不止叶宁难做，大伯一家在村里也难堪。可若不出这口恶气，夫郎平白无故受的伤又算甚么。

筷子递到手边，他看了叶宁一眼才接住。

往日吃饭，贺海朗总爱乐呵呵地讲些在城里听到的新鲜事，叶宁则是默默听着，不时笑着回应两句。此刻饭桌上却是一片死寂，只剩筷子碰到碗沿的细响，两人都有些食不知味，一边扒饭一边在心里默默掂量着说辞。

屋外，风吹得枣树叶沙沙作响，栅里的鸡群偶尔咕咕叫两声，先前觉着热闹鲜活，如今听来倒刺耳无比。

洗碗时，贺海朗在叶宁身后站了半晌，正要主动开口解释，半掩的院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出去一看，海旺被大伯娘推搡着进门，身后跟着一脸想说不敢说的大伯。大伯进门后，先探头往门外扫了一圈，见附近没人，才反手合上院门。

贺海朗跟海旺目光一碰，便瞧见弟弟眼里满是求救的神色。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尖，张嘴叫人：“大伯娘，大伯吃过了没？”

“吃？”孙小兰径直走向堂屋，拽出条凳坐下，“被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气都气饱了，倒是省下一顿饭。”

灶屋里叶宁见势不对，丢下洗到一半的碗，先给两位长辈倒了水端来。

孙小兰灌了口水，这才发问：“几时商量好的？除了自家人还有没有跟旁人说起过？早晨确定没人看到？”

一连串问话噼里啪啦砸下来，海旺硬着头皮瞄了眼他二哥。

“看什么看。”孙小兰瞧见他俩就糟心，“小朗你说。”

贺海朗凑她身后，讨好地给人捏肩，嘴上一五一十地交代：“昨日才合计好的，没跟旁人提过。做那事时天都没亮，我叫海旺把着风，即便有人撞见也认不出是我俩。”

他话音落下，众人紧着的心才松泛了些。

“我反复掂量过的，”见大伯娘不再皱着眉，他也拉了条凳坐下，细细同他们分说：“挑的都是平日里爱嚼舌根的人家，不对付的人多了去，压根掰扯不清。过不了几日便成了一笔糊涂账，我敢保证这事旁人绝扯不到咱们头上。”

海旺边听边点头附和，崇拜的目光都快溢出来了。

叶宁诧异地看向贺海朗，没想到汉子竟把方方面面都思虑得这般周全。

孙小兰两口子也听愣住了，彼此对了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意外。

还是孙小兰先回过神，拍了他一巴掌，无奈道：“前几年什么闷亏都认下，我还当你这回是脑子一热，没成想一天天竟藏了这么多鬼心眼。”

贺海朗嘿嘿一笑，余光瞥了眼叶宁，没接话茬。

只要自家人不往外传，便不会再生风波，事说清楚了，大伯三人没再多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