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油灯昏黄,光亮只笼得住方寸之地。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土墙上,随着火苗一窜一缩,歪歪扭扭地晃动着。
叶宁揭开盖锅板,赶忙往沸水里下面片,扭头冲烧火的人道:“火大了些,抽根柴出来。待会后头的还没下,先下的都煮成面羹了。”
“好。”贺海朗边应边弓腰往外抽了根柴,火焰顿时矮下去一截。
“王家那事,咱们随什么礼?若是想好了,你今日送完柴顺道采买回来。”叶宁想起大伯娘昨日说的事,开口问汉子的意思。
他以前与村里人少有走动,便是同大伯娘学了些,对人情世故还是有些拿不准主意。只有跟贺海朗商量过,心里才能踏实。
王家的好日子定下来了,九月十二,三日之后,着实有些仓促。不过一想也知道,多半是为了赶在收稻前多个劳力帮忙。
贺海朗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才开口说:“之前咱们成亲,王家随了一坛浊酒和两斤麦子,照着回一样的就成。”
“再添一斤麦子吧。”叶宁说完,又解释了一句,“王家跟大伯他们走得近,咱俩成亲时,他们家不仅借了桌椅,那家婶子也是来帮灶了的。”
听罢,贺海朗觉着也有道理,便点了头。
这送礼送的是本人情账,高了会让村里人认为是在穷显摆,低了又显得像去吃白食。只有拿捏好了分寸,有来有往的,关系才会愈来愈亲近。
“宁哥儿,你今日同我一道进城吧。”贺海朗一人采买绰绰有余,可他想拉着整日在家做活的夫郎去城里转转。
叶宁头也没抬地回:“家里活还多着呢。”
“不打紧的。”贺海朗手搭在膝头,指头一下一下点着,“这趟进城不止送柴,还要卖山货。街上人多手杂,我顾得了这头顾不了那头的,怕是一个人忙不过来。”
叶宁扯面片的手一顿,细细一想,即便晓得他是拿这个做由头,还是答应了,眼底浮起笑意。
入秋后的活计一桩赶一桩的来,海旺想着白日替家里多分担点活,今日来得也早。
贺家两兄弟卯时初便摸黑出门了,到了山上天正好放亮。
趁他们上山砍柴这会儿,叶宁在家也没闲着,昨日捡的各样山货搁在檐下,就等着人拾掇出来。
他俩后头还去捡了毛栗和野核桃,可惜去晚了,几棵树都被人抢了先,拢共有个半背篓的量。空出来的地儿用野菜填上,这一趟也没白跑,收获颇丰。
便是跟大伯他们换了柿子和别的野菜,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吃了的。两家当场便拍板定下,留下自家吃的,余的轮到两兄弟卖柴时顺道拉去城里换钱,有一文现钱是一文。
采摘野菜时,择干净是顺手的事,用随处可见的野藤一把把捆好,带回来不必再费一道手。毛栗也用棍子敲破了刺壳才装篓,否则往身上一背,隔着衣裳也扎肉。
松塔一带回来,叶宁便立马倒出来铺在院子里晒。眼下塔叶微微炸口,取籽时没那么费手。
院子里,他取来竹匾架在两根条凳上,右手握着趁手的捣衣杵,左手稳着松塔不乱滚,一棒一棒敲打下去。
鼻尖萦绕着股淡淡的松香气,随着他的敲打,香气越来越浓,棕色的松子也随之落在竹匾上。敲到松塔只剩下空壳,丢进脚边的箩筐里,留着彻底晒干引火用。
叶宁刚丢下一枚空壳,还没来得及反应,蹲在一旁的二壮猛地叼进嘴里,一扭身便闪到大壮面前,耀武扬威地甩着尾巴。大壮搭在前爪的脑袋一撇,眼神都没分它一个。
没如意的二壮急得呜呜叫,伸出爪子去扒。可无论它怎么折腾,大壮都纹丝不动。
叶宁瞧了一阵,见它俩没有要打架的样子,才又埋下头抓紧忙活手里的事。
太阳不知不觉就爬上来了,晒得身上渐渐起了热意,叶宁拎着家伙事挪到檐下干活。
一个人忙活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把五十来斤松塔都去了壳。叶宁端起竹匾把松子倒进水盆里,有的轻飘飘地浮在水面上,有的沉到水底,好籽瘪籽一眼分明。
他去灶屋取来细眼笊篱,贴着水面把漂着的瘪籽撇掉,这种一嗑一包空,没法卖出去。剩下的都是颗粒饱满的籽,他搓洗了两遍才捞进竹匾里沥水,趁人还没下山,抓紧生了火炒干。
灶膛里的闷火被灶灰掩埋着,叶宁用火筴扒开灰露出红亮的火芯,塞进一把干茅草,对着两头通的竹筒一吹,火苗“腾”一下就烧起来了。硬柴一填,火舌均匀地舔着锅底。
松子被炒勺翻动着,壳上渐渐泛了油光。
贺海朗进院便瞧见一筐松塔壳,循着香味钻进灶屋,夫郎正忙着。
叶宁抽空回头看了眼,招着手说:“回来得正好,刚出锅。”
炒好的松子平摊在竹匾上,油润润的。他时不时用筷子拨两下,要等晾凉了才好装袋。
贺海朗洗过手,猴急地抓了一把,在手里来回倒腾着散热,边问:“这些松子看着没多少,怕是手都敲酸了吧?”
“不至于,只是筛完便没剩多少了,咱们留个一斤过年吃?”叶宁偏过头问。
“成。”贺海朗挑了颗炸口的,指甲一扣便脱了壳,捏着喂到夫郎嘴边。
叶宁没同他推让,唇瓣一张,一口含进嘴里。松子米小小一颗,两下就嚼没了,他咂摸了下嘴里的油香,笑吟吟道:“正正好,没人帮着看火我翻得勤,总怕有苦焦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