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门被一把拉开,门房打著哈欠,刚想破口大骂,可低头一瞥那身崭新的青绸襴衫,再听见冯佳煒自报是松江同乡的新科举人。
到了嘴边的脏话瞬间吞进肚里,新科举人,那是半只脚踏进官场的老爷,还是自家老爷的同乡。
他腰杆猛地一塌,脸上立马堆起諂媚的笑说道:“举人老爷稍等,小的先去通传!”
片刻后,门房出来將他引到书房。
书房的门虚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跳跃的烛火。
冯佳煒步入书房,陈子龙依旧穿著昨日那件正五品户部郎中的官服,官袍下摆甚至还沾著泥点。
宽大的书案上,密密麻麻堆满了松江府的鱼鳞图册、各州县的堪舆图,以及带著火漆印记的户部急报。
陈子龙一夜未眠,眼窝深陷。
听到动静,陈子龙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冯佳煒身上,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
“坐。昨夜在广业堂接到急报,未能与诸位新科兄弟多谈,抱歉了。”声音带著熬夜后的极度沙哑。
冯佳煒深揖到底,隨后直起身,脖子梗得笔直,声音嘶哑却掷地有声。
“学生敢问大人!这满城的同年,皆在盘算如何借功名兼併隱田!所谓『同气连枝,莫非就是官绅勾结、鱼肉百姓的遮羞布?”
冯佳煒双眼通红,胸膛剧烈起伏。
“学生寒窗十六载,只盼为生民立命!若这官场、这復社皆是如此虚与委蛇,那这清丈田亩就是一场拿小民开刀的过场文章!”
陈子龙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激动得浑身发抖的年轻人。良久,脸庞渐渐舒展,眼底闪过一丝亮光。
这年轻人心里的火,还没灭。
“你可知我昨日接到的急务,是什么?”
陈子龙绕过书案,大步走到堪舆图前。
“宋征舆看到的,確实是江南官场的顽疾。但那不是全部,更不是当今圣上的本意!”
陈子龙眼底杀气腾腾。
“佳煒,你久在乡野。应当知道江南的水稻,一年两熟。
每年四至五月插秧,七至八月双抢,十至十一月收割。”
冯佳煒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清丈田亩的第一道阻力。”
“大户乡绅早就和各村的里长、州县的胥吏串通一气。
只要清丈分司的人一到,他们便以『误农时则民飢的名义,要求在这三个时间段全面停止丈量。”
陈子龙反手敲击著桌案上的堪舆图。
“朝廷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强行量地吗?谁敢在这个时候拉皮尺?一旦激起民变,这口黑锅谁来背?”
陈子龙竖起手指重重压下。
“去掉了这几个月,再加上春节、清明、端午、中秋等传统节日的禁忌。
全年实际可供有司丈量土地的时间,满打满算,不足四个月!”
冯佳煒愣在原地。
时间被如此名正言顺地切割、拖延,清丈的进度根本快不起来。
“时间被拖延,这还在其次。”
陈子龙走到案前,从堆积如山的公文里翻找片刻,扯出一份揉搓得发皱的信笺。
直接拍在冯佳煒的胸口。
“一个月前,顾寧人便已奉命动身去松江府推进清丈。这是他这些日子六百里加急送回的密信。”
“你自己看。”
冯佳煒双手接住信笺。
纸张上沾著乾涸的泥点和汗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