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跡力透纸背,字字句句皆是顾炎武在基层遭遇的惊心动魄的暗战。
三日前的松江府华亭县。
赵家村村口。
顾炎武带著两名书办和几个衙役,刚把测地的步车推到田埂上。
乌泱泱涌出十几个头髮花白的老嫗。
这些人直接扑进齐膝深的烂泥田里。
抱腿的抱腿,扯官服的扯官服。
满地打滚。
嚎丧声盖过了敲锣声。
“官老爷要挖咱们全村的祖坟啊!”
“这步车碾过去,断了咱们子孙的活路啊!不活啦!”
顾炎武站在田埂上,进退两难。
打不得,骂不得,推一下这帮半截入土的人就敢死在面前。
顾炎武下令衙役把人拖走。
那些拿著水火棍的衙役装模作样地吆喝著,棍子全落在泥水里,没一个敢真使劲。
远处的牌坊下,几个穿著绸缎长衫的乡绅摇著摺扇,指指点点,满脸讥誚。
入夜。
驛站后巷。
一名乡绅的管家將十两纹银强行塞进清丈书办的袖口。
推搡间,银锭掉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一幕,偏偏被几个起夜倒夜香的挑夫撞个正著。
天还没亮,流言传遍了十里八乡。
“清丈的官老爷早被大户餵饱了!”
“那皮尺,专量咱们穷人的骨头!”
镇上的茶铺、集市、宗族祠堂。
几个游手好閒的地痞唾沫横飞。
“听说了吗?朝廷量地,根本不是为了均平赋税!”
“是要按丈量出来的实数,加征三倍的田赋!还要把过去二十年的欠税全部补齐!”
“交不起?直接锁拿流放三千里!”
“凡是被官府造册登记的田,以后子孙后代永远不许买卖!”
底层的百姓本就不识字,恐慌在乡野间彻底炸开。
大户人家的后院。
管事翻著帐本,对著跪了一地的佃户冷笑。
“明日官府问起来,这田是谁的?”
佃户们抖得筛糠一般。
“敢对官府吐露半个字,立刻收回佃田,你们一家老小去街上要饭!”
“要是帮著老爷瞒下来,在官府面前咬死了这是荒地。”
“明年,免你们两成的租子!”
冯佳煒捏著信纸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全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