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个在紫禁城里被规矩压了十几年、又经歷过生死逃亡的半大孩子,此刻看著那些粗糙却新奇的民间小玩意,眼睛里终於有了属於少年人的光亮。
昭仁公主踮起脚尖,把手里的铜钱往太监手里一塞。
“我要那个兔儿灯!还有那个红红的果子!”
扮作货郎的太监赶紧堆起笑脸,麻利地取下花灯和糖葫芦递过去,弓著腰行了个礼:“谢贵客赏!”
朱由检和周皇后並肩站在殿门的廊檐下,看著几个孩子围著小车挑挑拣拣,听著那久违的清脆笑声,寒风竟都柔和了些。
“陛下有心了。”周皇后鼻头微酸,眉眼舒展。“这几个孩子,好久没这么轻鬆开心了。”
“太祖起於淮右,皇家的子孙,不该连市井烟火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朱由检双手拢在袖子里,看著不远处的喧闹。
“砰——!”
一声尖锐的呼啸拔地而起,直衝云霄。
紧接著,一朵巨大的烟花在坤寧宫上空的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金雨,纷纷扬扬洒下。
“放烟花啦!”
孩子们爆发出阵阵惊呼,纷纷仰起头,看著夜空中接二连三绽放的绚烂火树。
火光忽明忽暗,照亮了广场上每一张脸。
朱慈炤站在人群的最边缘。
十一岁的少年手里提著一盏孤零零的莲花灯,仰著头,直勾勾看著天空中转瞬即逝的烟火。
光影在他的眼底跳跃,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喜悦。
喧囂和欢笑被他隔绝在外。
寒风卷过,莲花灯里的烛火剧烈晃动了一下。
朱慈炤低下头,用瘦小的身子挡住风,双手护著那团微弱的火苗。
朱慈炯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转头看见弟弟这副模样,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走过去,拍了拍朱慈炤的肩膀。
“老四,怎么不去前面看?这烟花比北京过年时放的还好看。”
朱慈炤没有抬头,只是呆呆看著手里的花灯,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鼻音。
“三哥。”
“母妃和娘娘在北京,没人陪她们说说话,肯定很孤单。”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当即凝滯。
坤兴公主正拉著昭仁公主的手,猛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田贵妃病故,葬在了天寿山。
而懿安皇后张嫣,答应朱慈炤“南京见”的娘娘,永远留在了紫禁城那漫天的烽火里。
在这闔家团圆、烟火烂漫的上元夜。
唯独少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人。
朱慈炤的肩膀微微颤抖著,大颗大颗的眼泪顺著下巴砸在青砖上,溅起点点水花。他死咬著牙关,没哭出声。
朱由检负在身后的手背青筋凸起。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走到朱慈炤面前。
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粗糙的大手,用力按在儿子的肩膀上。
朱慈炯看著父皇和弟弟,眼圈红透了。
他狠狠吸了吸鼻子,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大声打破了这要命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