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世道乱,家中无甚好物,一碗热面权且充饥,聊表心意。”
李隆基抬眸,望着眼前质朴父女,喉间微涩。
他治下开元盛世,四海升平,史官笔墨年年载颂万民安乐。
可他高居宫楼之上,所见尽是锦绣繁华,从未真切见过市井最普通的烟火人生。
权贵贪腐、边卒蒙冤、底层疾苦,尽数被层层宫墙、盛世浮华遮掩,成了他常年看不见的暗疾。
他拿起竹筷,低头抿了一口热汤。
粗茶淡饭,远不及宫中点心精致,入喉却暖得熨帖。
上一秒保持着帝王威严,下一秒狼吞虎咽。
李隆基吃完一碗又一碗。
临了,打了个嗝,“老兄弟,若能活着出去,朕给你一个官儿当。”
老人看向自己闺女,笑了:“好好好!
老朽活了六十余载,今夜也算奇遇一桩。
盛世灯会,救下一位‘假圣人’。”
他只当是落魄书生戏言打趣,全然未曾当真。
长安城里,谁不知圣人高居九重,锦衣玉食、前呼后拥。
怎会满身泥污、狼狈跳窗,躲在市井小民的陋院之中吃两碗粗面?
少女也轻声附和:“先生安稳吃面,安稳避祸便好,功名富贵,从不是寻常人家的福气。”
“世人皆逐名利,唯独你父女二人,看得通透。”
“不是通透,是活命。”老者叹息一声,“世道安稳时,功名是福气。
世道乱起来,权势是祸根。
今夜长安天翻地覆,多少高官显贵、王侯将相,到头来不如我们百姓一碗热面安稳。”
一语道破虚妄。
李隆基默然无言。
“砰!砰!砰!”
粗暴的撞门声响起,简陋的木栓剧烈震颤,堪堪抵住外力。
门外传来狼卫粗哑冷硬的呵斥:“院内之人,即刻开门搜查!
龙首楼逃犯潜藏在此,隐匿不报者,格杀勿论!”
老者脸色发白,却依旧咬牙上前,死死按住晃动的木门,转头急声对李隆基道:
“先生快躲!后院有柴房地窖,老朽拼死拖住他们!”
少女也立刻转身,快步往后院跑去,想要为他开辟藏身之处。
片刻,外边响起一片惨叫,还有箭矢钉在木门上的声音。
紧接着,一道低沉急促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里面的人,开门!不良人巡防!”
老者犹豫的刹那,李隆基却从木凳上缓缓起身。
“开门。”他声音不高,却稳。
老者回头,一脸惊愕:“先生……”
“无妨。”李隆基走上前,伸手拨开少女攥着柴刀的手臂,将她轻轻挡到身后,自己站到了门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