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推开病房门走出来,朝我招了招手,“她点名要见你,只你一个。”
我站在原地,一步都迈不出去,整个人还没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护士绕过来,轻轻扶住我的手肘,带着我往门口走,“时间可能不多了,别浪费。”
母亲躺在那里,反而出奇地平静。
脸色比平时浅,嘴唇还带着那一点灰蓝,手在摆弄氧气管,把细管往鼻孔里重新捋了捋。
我压下栏杆,坐到床沿上,握住她的手。
凉的,很凉,还有一点我从没感觉到过的细微的颤抖。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说话,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一下,重新换气,“我已经……告诉他们……不用抢救。这是我的时候,我心里清楚。记住……记住我跟你说的话,我的儿子……我的爱人。你还需要你的家人……他们也需要你,比以前更需要。你们要成为彼此的依靠。不要停……不要停止做……那个好父亲、好爷爷……”
她停了停,又说,“还有一件事。我走之后,李思会留下来陪你,确认你过得好。她会告诉你我们之间的约定。别赶她走,答应我。这件事很重要。”
我有些茫然,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约定,但她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坚持,我最终点了头。
“好,”她说,“小铭,没有遗憾。我是天底下最幸运的女人,能和最爱的人走完最后一程——这已经是我这辈子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我很满足。”
我哽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叫……叫他们进来。”
……
追悼、告别、葬礼。
那些细节在我记忆里是打碎的,是漆黑的,一块一块分离的碎片,不连贯。
只有灼痛是一直的。
李泽、菲菲和李暖把所有手续都接过去了。
李思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我,像一根柱子。
最锐利的痛慢慢磨钝了。
变成低沉的、不散的钝痛,像一块陈年的淤伤,压下去才感觉到。
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还好,能把最暗的部分压住。
但更多的时候,我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礁石边,盯着那片小海湾发呆,脑子里放的是最初那个梦——那片海,那四个孩子,还有她。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别人的生活。很远,很远,完全不是自己的。
我知道他们都在照看我,故意让我忙着,故意往前推我。
有时候我心里是感激的,但也有很多次,我很想一个人待着,不想被人盯着往好里想,只想待在那些记忆里。
有一天,就是那种发呆的当口,李思来找我了。
“爸!我找了你多久!”她走过来,半是责怪半是松了口气,“我们都担心了,你午饭都没回来吃。”
“抱歉,闺女,走神了。”
“你在这里待了三个多小时,知道吗?”
我沉默。
她叹了口气,握住我的手,把我往小路上拉,“你在这里被回忆围住了,爸。我们去南湾岛待一阵子,好不好,我陪你去。换个地方,对你好些。”
“你已经离开自己的事情太久了,李思,不用再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