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神色愈发恳切:“我们都晓得公子待你情深。可你们二人走得太近,风声传出去,终究是要拖累公子清誉的。他出身世家,前程本是一片坦荡,若因此受人诟病,这一生都要受影响。”
王伯嗓音低沉,缓缓接道:“陈安,我们知道你心思纯粹,对公子是一片真心。”
“只是这世道规矩森严,人情刻薄。旁人从不会体谅你们情意,只认身份门第。公子身份贵重,一举一动都关乎家族颜面。你们这般相处,终究不合世俗。若是流言四起,受委屈、受连累的,终究是公子。”
他们说着,语气恳切,满是担忧。并非要为难陈安,只是真心为公子打算。
陈安垂着眼,看着自己的手。
他始终垂着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这些道理,他心里早就明白。
他沉默着,缓缓闭上眼,沉沉吐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绷紧,心口像是被寒风狠狠收紧,万般酸涩都压在心底,半分也不敢流露。
可他做不到放手。
他原以为,自己能守住本分,做个称职的护卫,守在公子身边便够了。可不知从何时起,这颗心便不受自己控制了。公子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能牵动他的心绪。
他也怕,怕自己一己私心,连累公子蒙受非议,毁了他的名声前程,耽误了他往后安稳的人生。
刘管家和王伯的话,字字句句,都戳在他心上。
“我知道。”半晌,他开口,声音有些哑,“多谢刘叔,多谢王伯。”
旁的,他什么也说不出了。
自那以后,陈安便刻意同苏景然拉开了距离。
他不再像往日那样寸步不离地随侍,凡事都退后半步,谨守着主仆尊卑的规矩,再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总是垂着眼帘,不多看,不多言,将所有不该有的念头死死压在心底,只做一个最安分守礼的仆从,恪守着本分,不敢流露半分亲近。
苏景然不是没察觉。他只当陈安是伤口未愈,或是路上累了,便没多问。
入夜,小院安静下来。
陈安坐在廊下的阴影里,背靠着柱子,望着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月光透过枝丫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疏疏落落的,像碎了一地的银屑。
风很冷,他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望着那棵树,望着那些在寒风中微微颤动的枯枝。
从前他觉得,树虽落了叶,枝丫却还是好看的,虬结盘曲,有种苍劲的意态。如今再看,却只觉得像极了自己——空落落的,什么都留不住。
他垂下眼,抬手摸了摸腰间的羊脂玉扣。那玉温润如旧,贴着皮肤,带着一点微凉。
他的手指摩挲着玉扣上细细的纹路,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公子给他戴上这块玉的时候,说这是信物。
可世间规矩重重,再珍重的信物,也跨不过世俗的鸿沟。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胸口闷得发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夜深了,更漏声一声声敲着,格外清晰。
他没有回屋,只是坐在廊下,一动不动地望着月亮,直到月亮西沉,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日又开始了。
而他的痛苦和无奈,无处可说。
屋内,苏景然翻了个身。
他其实醒了一阵了。听着外头迟迟没有回屋的脚步声,听着风刮过老槐树枝桠的声响。
他睁开眼,望着头顶漆黑的帐子。
明天,得问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