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殿震愕,落针可闻。
梅氏几位在朝的族人脸色骤变,更有那年轻些的,额上青筋暴起,似要出列抗辩,却被身旁长辈死死按住。
康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并未阻止储君继续陈言,只冷眼看着殿下众臣。
太子踞坐在高台储君位上,居高临下,声沉如水,历数梅氏族人桩桩恶行。
其首桩,梅家子孙以慈善为名,行兼并之实。
每逢灾荒,梅氏在各地方州县设立粥厂、善堂,借“赈济”
之名,以贱价接收灾民抵押的田产,又向灾民放“仁义贷”
,利息虽低,抵押物却是未来收成与土地,一旦逾期不偿,田产即入梅家,灾民失地失业,遂成流民。
其二恶行,梅家族人以门生故吏为爪牙,借司法、税赋之权,行隐占之实。
凡梅家田产涉讼,地方官必“依法秉公”
偏袒梅家。
更甚者,梅家人以“诡寄”
“飞洒”
之术,将自家税赋转嫁于小民。
平民之田“飞”
入梅家名下,田税却“洒”
回平民负担。
小民终岁劳苦,困顿不堪,而梅家田产年年增加,账面上却干干净净,手段之精,滴水不漏。
其三恶举,梅家子弟外放地方,名为庇护乡里,实为豪强后盾。
恶商、盐枭出面逼债夺田、强买强占,待百姓被逼至绝境,梅家方才现身,以“调停”
之名,略出薄资,将纠纷田地收入囊中。
既得利,又赚名,手法之老辣,令人齿冷。
殿上一片寂静,朝臣们目瞪口呆,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诞不经的怪闻,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
储君当殿陈情,行举劾之权,自然是备好了实据。
太子舍人叶勉从阁门而入,捧着一摞书文呈上御前。
里面有梅氏一族数年兼并田产的契约底账,诡寄田赋、转嫁税役的文书,百名受害农户的血书按印,以及门生故吏徇私枉法的往来书信,白纸黑字,铁证如山。
几位中立的臣子,惊愕地看看太子,又看看梅家人,张口结舌。
他们再没想到,那个百年清望、连先帝都亲口赞过“门风端肃”
的梅家,竟能干出这等事!
殿中渐渐有了细微的声响,有人低骂了一声“无耻”
,又有人窃语道:“难怪梅家在北安郡的族田越圈越大,原来靠的是这等手段。”
与梅家私交甚厚的官员们,皆脸色凝重,有人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半步,垂头不语。
梅含章长子梅望众,带着殿上三位梅氏族人,跪于御前高台之下。
“臣等梅氏一门,四朝侍奉天子,世代沐皇恩,素知国法森严,从不敢以私废公。
储君今日所陈,臣等闻之,如雷灌顶。
若殿下一字不虚,臣等甘受国法!
然臣等亦知,定罪须凭实据,眼下这些文书真假未辨,臣等也不敢自辩,只求圣上将其交由三司彻查!”
太子俯视阶下,冷笑道:“好一个世代沐皇恩的清贵世家!
好一块金字招牌!
你们吃着朝廷的俸禄,刮着百姓的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