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薄命皆前定,何须众泪潸?
且把红楼重翻过,问一问人间。
道人一听得“红楼”二字,面上登时微微变了颜色,忙道:“和尚,这人唱得越发荒诞不经了。”
和尚把那根铁杖从膝头缓缓挪了下来,立在身侧,接口道:“果然是冲着咱们两个来的。”
一语未了,只见嶙峋乱石之后施施然转出一个人来。
那人生得不僧不道,亦不见簪缨冠带,只头戴一顶寻常软巾,身穿一件半旧的石青细布袍子,手里提着两片漆黑温润的乌木快板。那板子也不知用了多少年头,边角磨得极是滑润,敲击起来声音却甚是清亮爽脆。他含笑伫立在萧瑟秋风之中,倒像是个凡间的说书先生迷了路径,误打误撞跨进了这海外仙山一般。
他见了一僧一道二人,先躬身打了一个道揖,笑吟吟道:“二位仙长莫怪,小仙方才信口胡诌,唱得荒腔走板了些。”
道人冷笑了一声道:“何止走板,竟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派的野狐禅板。”
那人听了也丝毫不恼,只将手中两片乌木板轻轻一合,“啪”的一声清脆悦耳,因从容说道:“小仙黑石子,原是山野一介散仙,天庭无职,地府无名。平生亦无甚经天纬地的玄妙仙法,不过只会说几段粗浅评话,把古今红尘的许多故事拆开了再讲,讲完了再拆罢了。”
道人上下打量着他手里的快板,因问道:“既自称仙人,怎么身边连一件像样的法宝仙器也无,单单就凭这区区两片薄板?”
黑石子将快板在掌心里翻转了一遭,微笑说道:“仙家重器分量太沉,小仙骨格单薄,着实带不动。我们说书人手里有这合缝的两片板,若能惊醒听客半场瞌睡,也就尽够用了。”
和尚也斜着眼睛睨了那两片木板一眼,道:“凭这区区两片木板,也敢来搅扰我们歇脚?”
黑石子忙将快板往宽袖中一收,躬身作揖赔罪道:“是小仙唐突冒昧了。扰了二位仙长清静,总是我的不是。只是方才那几句粗鄙之语虽唱得荒唐,倒也并非全无来历出处。”
道人鼻子里哼了一声,接茬问道:“那么你方才唱的,又是哪一路的调式?”
黑石子这才又将那两片乌木板拈在指尖,轻轻一碰,说道:“这个倒真有几分渊源。乃是从西海泰西军中一支旧调里借转过来的。那边行伍之人出阵打仗,最爱列着严整阵列击鼓高歌,鼓点极齐,步子亦极齐;小仙去听了几回,觉着十分有趣,便借移了来填上几句俚词。”
和尚便问:“那你一个在勾栏瓦舍里说书的散人,好端端去借那军旅之中的鼓乐调子做什么?”
黑石子敛容道:“正因它极严整齐一。鼓点一响,前头怎么迈步,后头便怎么跟进;头前一人迈了左脚,后头千百人也只得齐刷刷跟着迈出左脚。小仙近来展卷读书,忽然省悟到人间万千故事竟亦是如此光景:该拔剑的立时拔剑,该流泪的按时流泪,孤女合该寄人篱下受尽委屈,公子合该勘破红尘悬崖出家;头一个人这般讲下来,后世千万人便也依样画葫芦地这般讲。讲得年深日久,世上人人只顾埋头跟着那鼓点节拍往前走,竟再无一人肯回过头来认真问上一句——这催命引路的战鼓,究竟是谁在背后敲响的?”
道人瞅着他,哂笑道:“你今日绕了这许多大话,想来若不叫你说个痛快尽兴,是断断不肯干休的。罢了,究竟看了什么奇书,且说来听听。”
黑石子答道:“乃是一部旷世奇书。前头八十回乃雪芹先生所作,后头数十回乃世人所续,唤作《石头记》,又名《红楼梦》。小仙反复研读数遍,先是击节赞赏,后是怃然长叹,到头来心底竟生出几分大不平、大不服来。”
道人便问:“不服什么?况且这《红楼梦》传本纷纷,续书亦不知有多少家,你说的又是哪一家的太虚旧梦?”
黑石子回道:“哪一家倒不要紧。雪芹先生亲笔写到何处,自有他的深心寓意;后来人如何接续下去,也各有各的心肠抱负。有人叫林姑娘死在焚稿之后,有人另替她续梦延年;有人叫宝玉悬崖出家,也有人偏想替这红楼多留几位红颜裙钗。小仙看来看去,心底最不服的,倒总是那一句‘命该如此’。书里的人一到了无可奈何之际,里头千头万绪的因果尚未清算明白,旁人先急急把一个‘命’字死死扣了上去。林姑娘焚稿而亡,说是命;宝二爷悬崖撒手,也说是命;一个个水葱般的女儿家散的散,死的死,嫁的嫁,到头来不过是‘千红一哭,万艳同悲’八个字轻轻揭过。这话听来自然凄清动听,只是小仙听得多了,便忍不住想要追问上一句:这里头究竟有多少是当真出于天定,又有多少,乃是凡人的一双双手在暗地里一寸一寸生生推将出来的?”
道人闻言瞪起双眼道:“好大的口气。听你这言下之意,竟是连九重天命也要仔仔细细查上一查不成?”
黑石子笑了一笑,拱手说道:“不敢不敢,小仙不敢疑天道,只敢疑故事。譬如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满府上下都嫌她多心小性,可她父亲生前留下的田产到底在与不在,房契凭据收得齐不齐整,扬州旧仆还认不认得她这个旧主,这些总不能也一概推给虚妄天命罢。又譬如一个贴身丫鬟出了差池,人人指着脊梁骨骂她不守规矩,骂完便一哄而散,可是究竟谁有权发落撵她,撵出府门以后她究竟往哪里容身,这也总该有人亲笔画押经手。再如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被逼嫁入火坑,旁人不过叹一句命薄缘悭,这事便算轻易揭过;可那媒妁婚书是谁定下的?重金聘礼是谁收进私囊的?那吃人的火坑,又是谁一锹一锹亲手挖出来的?”
和尚手中捻着的念珠蓦地慢了一慢,因说道:“照你这么说,这‘薄命’二字,倒真替世间不少人省去了无数麻烦罪过。只是人间悲欢离合,本有夙世因缘际会;你纵然一味按着田契、婚书去追查,难道当真便能查得穷尽么?”
黑石子笑道:“自然是查不穷尽的。只是咱们能查得明白一桩,总比那一开口便尽数推给虚无缥缈的天命,要来得妥当踏实得多。”
道人早已听得大不耐烦,将手中枯木拐杖往地上一顿,嚷道:“俗,俗不可耐!好端端一部警世的风月宝鉴,到了你嘴里,竟通通成了田契婚书、银钱文书!照你这般算计讲下去,林姑娘那一捧还泪的辛酸泪,莫非也要折算作几两银子;宝二爷那一腔天生情痴,也须拿账房的算盘珠子细细拨上一拨不成?”
黑石子朗声道:“仙长这话,倒真正切中了小仙心头不服之处。”
道人又冷笑道:“怎么,我痛骂你俗气,你反倒听出至理来了?”
黑石子肃容拱手道:“依仙长所言,银钱二字当真就这般卑俗么?同一锭银子,搁在酒肆茶楼里不过换得几碟酒菜,可若是搁在生药铺里便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写进了官府朱印文书,便是田产归属、奴仆身契的生死凭据。这等实实在在的人间俗物,要拿来害人利落得很,要拿来救人亦痛快得很。若是一味空谈飘渺幻梦,倒反过来便宜了那些暗中借梦遮羞的贪鄙之徒。”
黑石子方放下双手,道人却兀自摇头叹道:“依贫道看来,你嘴里口口声声念叨那些银钱、身契、官府文书,无非仍是替那些香名玉貌、诗泪花魂的千金小姐叫屈罢了。可你想过没有?若只是单单替几桩薄命红颜添上一个容身去处,便当真算得上改了天命么?金钗正册、副册上有名有姓的,世人原也肯陪着啼哭两声;容貌绝艳的,性情清高的,身世凄惨的,世人原也肯长叹一声可惜。你若兜兜转转只为着这么几个人奔走操持,到头来仍不过是在那太虚旧梦里替她们多揩几滴清泪罢了。”
黑石子听了亦不着恼,只将那两片乌木快板轻轻一碰,正色笑道:“仙长这一问,倒真正替小仙问到了骨髓根子上。若说下凡只为着救几位娇贵姑娘,护几个近身大丫鬟,那自然是远远不够的。人生得风流标致,啼哭起来宛如诗画,世人便争相怜惜;人若是生得粗笨丑陋,言语粗俗,行事亦不上台面,世人便拍手称快说是‘活该’。可小仙偏还要当面问上一句:难道庶出的孩子一落了地,便注定天生矮人一头、欠了嫡出一世还不尽的卑屈么?粗使小厮的魂灵,生来便比锦衣公子轻贱三钱么?洒扫丫鬟的心肝肺腑,难道生来便比千金小姐薄弱几分么?卑微奴隶站到了苍天脚下,难道便天然比九五皇帝矮上了一寸么?”
和尚听罢,将原本合十的双手慢慢放了下来,目光温和而深邃地凝视着黑石子;道人却冷哼了一声,喃喃说道:“果是旷古罕闻。贫道云游历劫千百年,实未曾听闻过有专替下贱丫鬟问生路去处的神仙。”
黑石子听了,眉峰微扬,反唇笑道:“小仙且再问上一句:凡人站在你们神仙面前,难道便少生了一线灵光么?仙长们常说众生如梦如幻,小仙不敢妄驳;可这大梦之中的凡胎肉身,亦会知疼,会知冷暖,会知爱恨,会生出万千不甘。凡人身躯之中既有这么一点不灭的灵光,便绝不能单因他皮囊沉沦在泥淖沟壑里,就一口咬定他的魂灵亦该世代卑贱。”
道人斜睨着他,追问道:“那害人作恶之辈呢?他身上那一线灵光,难道你也要一并替他留着不成?”
黑石子手中的快板骤然收住,沉吟片刻,方凛然答道:“害过人的人,自当严惩他害人之罪;作过恶的事,自当秉公依律论处。只是在定罪量刑之前,亦该拨开迷雾看一看:他究竟是从何处来的,受了谁的唆使驱逼,脚底下被谁死死踩着,身不由己间又把谁生生踩了下去。”
山风陡然一紧,青埂峰下的暮色又重重压深了一层。卧牛石旁几片干枯的焦叶被疾风卷上半空,盘旋了两圈,复又凄凄落在了僧道二人脚边。道人定定瞅着黑石子看了半晌,方缓缓说道:“你这番话说得固然慷慨热闹。可人世沧桑一旦真摆在眼前,可绝非茶楼书场那般由得你信口挥洒。你要替孤苦弱女守护田产,便势必要得罪那些巧取豪夺的贪婪亲族;你要替粗使丫鬟寻一条体面去处,便势必要得罪深宅大院里执掌生杀大权的主子管家;你要向天下昭告小厮、丫鬟、奴隶、庶子皆有一般无二的骨气魂灵,试问那高高在上稳坐朱门之中的大人物们,又有谁肯点头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