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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下凡(第3页)

黑石子朗声应道:“正因前路凶险难行,小仙方才非要亲自下去走上一遭看一看。”

和尚闻言心头微震,因问道:“且慢,你方才慷慨陈词了半日,竟不是随口说说而已?你当真要舍弃仙骨道体,投胎转世下凡,亲自去改动这部前生定册不成?”

黑石子洒然一笑道:“凡间读书人读史读诗读到了不服气之处,总要提起朱笔在眉批行间写上几句。小仙读到了这等千红万艳同悲的大梦,光在纸面上批注涂抹早已不够解气,索性脱下仙袍,亲自下到红尘里替他们添上两行。”

道人原本一直冷眼旁观,及至听得这一句石破天惊之语,亦不由得重新上上下下正色打量了他一回,方冷冷说道:“只怕你一旦真落入凡尘肉胎之中,头一件迎面扑来的俗事,便全然由不得你了。”

黑石子长袖迎风一拂,昂然笑道:“小仙行事,自有一番分寸规矩。”

和尚长叹一口气道:“分寸二字,世间最怕的便是在事前端出来说得太早太满。”

黑石子又深施一礼,正色说道:“二位仙长尽请放宽了心。小仙虽是山野散仙,凡间纲常礼数与世情利害,也是尽皆理会的。”

道人正欲开口反驳相讥,忽听得幽僻山径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柔却极清冽的咳嗽。原本慷慨激昂、神采飞扬的黑石子听得这一声咳嗽,整个人宛若冷不丁被人在后背狠狠拍了一记闷掌似的,浑身猛地一颤,双手迅疾将快板一并,“啪”的一声合拢,忙不迭塞进了宽大的石青袍袖之中。塞罢,他又慌忙低下头去,伸手反复抚平自己的袖口襟角;原本身上衣衫并未曾凌乱,他却前前后后手忙脚乱地整理了数遭;待到理完了衣襟,忽又察觉快板塞得太急、尚有一截黑黝黝的木棱露在外头,唬得他赶忙又手忙脚乱往袖底深处狠狠塞了一塞。

道人在一旁瞧得目瞪口呆、稀奇不已,悄悄地侧过头去咬着和尚的耳朵低声问道:“他这副慌头巴脑的模样……究竟是在怕谁?”

和尚一手掩着嘴角忍俊不禁,悄声道:“贫僧冷眼瞧着,倒横竖不像是怕那九重天命。”

黑石子耳尖听得分明,登时涨红了面皮,立刻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正色分辩道:“仙长休要取笑,这……这分明是知礼敬重贤内。”

话音未落,只见山径拐角处款步走来了一位风姿绰约的仙子。

但见她身着一袭素雅的月白长衣,外罩淡青云纹霞帔,乌黑的发髻间单单斜插着一支温润如脂的羊脂白玉簪,眉目端庄,清气照人。任凭深山暮风凄紧拂过,她静静伫立在石径尽头,周身衣袂竟自岿然不动。

黑石子忙趋步迎上前去,堆起满脸殷勤笑意,温声问道:“夫人,你怎么这般时候亲自寻到这里来了?”

那仙子清眸微转,定定注视着黑石子,不咸不淡地开口说道:“我若是再不紧赶着寻过来,你这天马行空的嘴上功夫,是不是又要把天上地下、古往今来的宏愿大话,一口气全许给人家了?”

黑石子干咳了一声,讪讪地陪笑解释道:“夫人明鉴,我方才不过是偶遇二位仙长,在此处闲坐着参详辨析几句红楼故事罢了。”

那仙子神色淡然道:“你每回在外头信誓旦旦说什么‘不过辨析几句’,临了总要替自己凭空多招惹来三五桩天大的因果是非。”

道人一见这位女仙行事如此沉稳威严,忙不迭将手中的枯木拐杖朝黑石子那边连连点动,拍腿说道:“夫人来得真正是时候。你家这位方才在石前可是好生了不得,张口便要舍身下凡改写因果,闭口又全是田契婚书与官府凭据,连天条宿命都险些教他翻箱倒柜查上一遭。贫道与大和尚正自苦恼拦他不住,你且速速替天行道好生管一管他罢。”

和尚在旁听了,亦是抚掌呵呵大笑,打趣接茬道:“阿弥陀佛。方才先生还同我们夸口,道是‘自有一番分寸’呢。夫人若是再迟来半刻,只怕这天大的分寸,早已全数许诺发落到九幽凡间去了。”

黑石子见状大窘,忙摆手连声说道:“二位仙长休要听风便是雨、当面搬弄是非。这位乃是内子玉衡子仙子,早年在月府广寒宫掌管案卷多年,太阴星君念她生平办事最是严谨妥帖周全,又算得小仙与她夙有前缘,方才亲自出面替我二人保媒结成了金石之好。”

和尚闻言颔首合十道:“善哉,这倒果真是一桩天作地合的良配姻缘。”

道人却顺势将拐杖往膝头一横,斜着眼瞅了黑石子半晌,抚须失笑道:“只是贫道如今心底方才豁然明白,你这厮为何先前独自在这深山里孤单过了千百年。”

黑石子一怔,纳罕道:“仙长此话从何说起?”

道人屈起干枯的手指认真算道:“咱们才在此处坐了这么一小会儿工夫,你便已从西海泰西军歌滔滔不绝说到《红楼梦》,从虚无天命一路掰扯到田契身契,转眼工夫又直接跳到了舍身投胎下凡。贫道同你今日不过是头一遭相逢照面,耳朵里便已足足听了半座大山的唠叨话语。若是换作朝夕相处,寻常女仙哪里禁得住你这般翻江倒海的饶舌嘴碎?”

和尚亦在旁连连点头叹道:“善哉善哉。贫僧原先还只当先生此来不过是说书逢着了知音兴头,如今冷眼瞧着,倒像是满天地里随处碰见了个喘气儿的,便恨得拉扯着人家讲上一整套大书呢。”

黑石子面色尴尬,又重重干咳了一声,硬着头皮强辩笑道:“我们说书之人若是连嘴皮子都不肯多动,那还混说什么书、吃什么行头饭呢?”

玉衡子在旁冷冷横了他一眼,接腔道:“所以从前在天界,但凡旁人远远瞧见你张开嘴巴,便必定齐刷刷借故拔腿告辞。”

黑石子忙不迭分辩道:“那是当年同僚仙友们可巧个个身怀要务。”

玉衡子唇角微挑,似笑非笑地拆台道:“是了,每回偏生都这般‘可巧’。”

道人与和尚听罢,忍不住前仰后合放声大笑。黑石子只得讪讪地理了理被山风吹乱的石青袍袖,忙抢白掩饰道:“总而言之,她如今乃是与我休戚与共的同修道侣,可断断不是什么催命查账的阎罗主簿。至于外间捕风捉影传言我‘怕老婆’,那更是天地良心、断断没有的荒唐事。”

玉衡子并不答言,只低下头来,一双妙目若无其事地定定凝视着他袖口处不慎露出的那半截乌木快板。

黑石子顺着她的目光一瞥,气焰登时矮了半截,忙哭丧着脸改口道:“其实……也不是当真全不怕。”

道人抚掌拊石,笑得眼泪都快溢出来了,打趣道:“好个散仙。你这顺风转舵的功夫,变得倒比那山风还快出数倍去。”

黑石子揉了揉鼻尖,讷讷说道:“仙规内则既然早已定下了,做夫婿的动作自然该麻利些才是。”

和尚亦含笑点头赞叹道:“阿弥陀佛。一个生来极爱推演讲说宏大故事,一个处事极是心细如发、洞若观火,倒当真算得上天造地设、相得益彰的绝配了。”

黑石子忙借坡下驴,点头如捣蒜道:“圣僧这一句品评,才真正算得是世间最公道的大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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