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子转过身来,微嗔道:“你且少跟着起哄。方才在山风里吹得天花乱坠,又是田契,又是婚书,豪言壮语道要亲自下去替那部奇书生生添上两行批语。那我且问你一句实在的:倘若真的一脚把你踢蹬下了凡尘去,两眼一抹黑,你知道究竟该往哪里走么?”
黑石子被她这一句冷水当头浇下,登时语塞,抓了抓头巾嗫嚅答道:“这……这转世投胎的深奥法门,古往今来谁又能未卜先知?来世究竟降生在哪一家哪一户门第,睁开眼先撞见何等神圣妖魔,如今生死簿上又未曾白纸黑字写定下来……”
玉衡子失笑摇头道:“难为你,这会儿倒晓得‘没写在纸上’了。”
道人听得前仰后合,抚须大笑不止。黑石子连连咳了几声掩饰窘态,正色说道:“夫人休要笑话。我原也不曾狂妄到自诩一落地便能扭转乾坤、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无论如何,咱们先脚踏实地下去探看一番虚实,总归比日日枯坐在这海外冷山头凭空胡思乱想,要强出百倍千倍去罢。”
玉衡子收敛了笑意,微微摇头叹道:“你这话固然听来极是质朴实在,争奈你这个人平素脾性最是个不见棺材不落泪的火烧性子,一开了口,连十年后的没影儿事都敢拍胸脯替旁人许诺担当。到了那等杀机四伏的凡俗人间若是依然这般冒失,只怕里头的事情因果尚未摸索清楚,自个儿倒先一头扎进泥潭里,把自身性命连皮带骨全绕了进去。”
黑石子急得直跺脚,辩解道:“我何曾这般糊涂……”
玉衡子清冷的目光朝他微微一瞥,黑石子喉头一滚,忙乖乖将后半截辩白硬生生咽回了肚里。玉衡子这才转过身来,肃容向着青石旁的一僧一道二人郑重施了一个道家万福之礼,轻声说道:“二位仙长见笑了。方才外子在云头嚷嚷着非要舍身下凡之时,小仙心底里亦觉着他纯属异想天开、胡闹非为。”
道人手拈胡须,似笑非笑地反问道:“怎么,难不成夫人此刻倒不觉得他是胡闹了?”
玉衡子缓缓转过身去,倚着绝壁危石,放眼朝着苍茫山下极目远眺。此时青埂峰下的浓重暮色已然如浓墨般漫漶开来,千里远山全数隐没在翻滚浮动的冰冷云气之后,渐次变得迷离混沌、再也看不真切了。她凝神望了良久良久,方幽幽吐出一口叹息,轻声说道:“这数千百年来,我夜夜独坐在广寒宫清冷台阁之上,俯瞰人寰万家灯火。我见过原本明媚温婉的深闺女儿,背地里躲在回廊死角暗暗淌眼抹泪;我也见过孤苦伶仃的弱女子病卧在残破草席之上,呼天抢地连半个服侍递汤水的人都叫唤不着;我更见过无数本分清白的无辜之人,平白无故担了莫须有的污秽恶名,含冤负屈,到头来竟落得个有冤无处可诉的惨绝下场。广寒宫里的诸位仙子姐姐们早已司空见惯、视若寻常,可我这颗凡心未泯的俗心肠,却终究……是万万看不过眼的。”
道人听罢,眉头微挑,沉声追问道:“所以,夫人这番亦是铁了心想随他一同下凡去?”
玉衡子神色坚毅如冰雪,只极轻柔、却极决绝地吐出了八个字来:“想趁着这心还没冷,去试上一试。”
道人闻言冷冷一笑,出言泼冷水道:“这话听着虽然满腔仁勇,临了却往往最是误事伤身。红尘人间受苦受难的痴男怨女何止亿万之众,你今日怜惜这个无辜,明日舍不得那个凄凉,难道走在路上见着一个,便要一股脑全往自己羸弱的肩膀上揽过来不成?”
玉衡子平静地点了点头,温言答道:“仙长教训得极是。小仙心底,最忌惮畏惧的亦正是这一点。”
和尚凝神深深打量了玉衡子半晌,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因合掌问道:“仙子既然自知心怀大惧,难道……竟当真还要去么?”
玉衡子双眸清明透彻,未曾有半分迟疑游移,只掷地有声地吐出了一个字:“去。”
黑石子闻言蓦地转过头来,深深注视着身侧的道侣。玉衡子迎着他的目光,接着正色立规道:“只是咱们这一遭下凡历劫,我同先生断断不可携带半分天界法力。仙籍勘合尽皆封存在九重天曹,旧日的通天法术亦一概封禁不用。下得界去投生为何等样人,便老老实实安分守己做何等样人。凡人的血肉之躯能挑起多少斤两,我们便拼尽全力做上多少分毫。倘若一味依仗着呼风唤雨的仙家神通,凡间见着谁受苦便随手替谁逆天改命,那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神仙戏法罢了,哪里还算得是正儿八经的‘下凡’?”
和尚手中捻着的沉香念珠蓦地彻底停住,宣了一声佛号,微微颔首赞许道:“阿弥陀佛,若依仙子这般说来,这方才真正算得上是‘下凡’二字的无上真谛。”
道人双手抚着拐杖,在山风中沉吟了良久,方抚须长叹道:“罢了,罢了。一个自命不凡、话说得太多太大;一个心肠太软、热血至今还没能冷透。你们两个凑在一处往这红尘苦海里扎猛子,这一遭红尘之行,只怕当真有得惊天动地的折腾了。”
黑石子当下将手中两片快板妥妥帖帖收入宽袖暗囊之中,神色凛然、郑重其事地拱手道:“正因有这滔天的折腾,我二人方才非要同生共死、结伴同行不可。”
玉衡子侧过眸子睨了他一眼,唇角不由得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浅淡笑意,轻嗔道:“你到了凡间,且先老老实实少说两句废话,便算是在菩萨跟前替我帮了天大的忙了。”
和尚见状,微笑着将手中的念珠一圈圈整饬收拢入袖。过了片刻工夫,他神色肃穆地将手探入破旧的僧袍怀中,极郑重地取出一件物事来。
那物事才一落在他那宽厚粗糙的掌心之中,似乎便有千钧之重、猛然往下一沉。细瞧时,那东西周遭并无刺目的万道金光祥瑞,唯在沉沉降临的青埂峰暮色里,隐隐泛着一圈幽微、深邃而莹润的青白灵光——赫然正是当年大荒山无稽崖炼石补天所遗、曾入凡尘经历过一场温柔富贵大梦的那块“通灵宝玉”。
黑石子一眼觑见了此玉,原本满脸的嬉笑促狭之色登时荡然无存,敛气屏息,垂手肃立,再也笑不出声来了。
道人在旁瞧见,忍不住转脸低声惊问和尚道:“师兄,你当真要将这件通灵至宝交付于他手中?”
和尚仰天发出一声苍凉绵长的浩叹,感慨道:“当年青埂峰下一别,这块冥顽石头已然在凡尘俗世里滚过了一遭,南柯大梦亦曾彻底苏醒过一回。只是梦醒归醒,人间无数痴男怨女,至今却仍旧在那泪海泥淖之中啼哭受难。也罢,既然眼前这位黑石先生心怀大不甘、大不服,便索性教他也执掌着此玉,重入那滚滚红尘的梦海波澜之中,去好生看上一看罢。”
道人听罢,亦长叹一声,转头对着黑石子严辞叮嘱道:“只是你须得时时刻刻谨记在心:人世红尘,绝非任由你信口胡诌的说书草台。你在勾栏瓦舍里说书说错了关节,随时可以推倒了从头改口圆转回来;可凡尘沧桑若是走错了一步死棋,那背后……当真是要有人痛断肝肠、白白送掉性命的。”
黑石子神情肃然,恭恭敬敬伸出双手迎上前去接奉。
他的指尖方才触及那温润玉体,那块小巧玲珑的宝玉便宛若坠着山岳之重一般,猛地向下一沉。黑石子心头一凛,赶忙双手齐出,运足了周身力道方才稳稳将它托在掌心正中。那玉握在手中,温而不烫,润而不滑,静静蜷卧在两掌之间,透出一股直沁肺腑的苍茫之意。而在宽袖之内,那半截坚硬冰冷的乌木快板正紧紧硌着他的手腕筋骨,传来阵阵清晰的钝痛,黑石子却任由它死死硌着,浑然不觉,亦全然舍不得松脱半分。
黑石子深深低下头去,正色起誓道:“二位仙长的金玉良言,小仙全数铭刻肺腑,万死不敢相忘。”
玉衡子亦移步上前,静静凝视着那块饱经沧桑的通灵宝玉,随即恢复了一贯的严谨与从容,徐徐叮嘱道:“既然已然决意舍身下凡,便须依着规矩,将一切首尾条理在行前尽数剖白清楚:去往何方地界,投生在哪一身躯,借用何等凡间姓名;此行究竟牵涉到荣宁几大家族的因果宿怨,此事又该如何拟折依律禀明九天玄都;倘若太虚幻境警幻仙姑那边遣使前来查问盘诘,又该备下何等严密辞令回对——这凡间仙界的一桩桩、一件件,必须立字为据、巨细靡遗地在文书上书写明白,方可启程,断断急躁不得。”
黑石子闻言,只觉得胸口一阵温热,忍不住一把紧紧攥住了玉衡子那双清凉温润的柔荑素手,欣然笑道:“有夫人这般运筹帷幄的贤内助与我同行,小仙这颗心方才彻底落到了实地上。小仙已有不知多少岁月不曾涉足人间烟火了,此番随夫人同去,正要睁大双眼,好生瞧一瞧这浩浩人世间的万象新旧。”
玉衡子任由他牵着手,面色依旧从容如常,只淡淡说道:“既是如此,便休要在此处耽搁空谈了,且先随我回洞府之中,把那下凡登记的勘合文书逐一补齐了再说。”
黑石子一时忘形,随口打着哈哈笑道:“嗨,区区此等小事……”
话音未落,只见玉衡子那清冷的眼波微微一转,目光落在他掌心里捧着的那块通灵宝玉之上。黑石子宛如冷水泼背一般,猛地打了个寒噤,立时极灵醒地一拍脑门,忙不迭赔笑改口道:“咳咳,此等关乎苍生因果的头等天大之事,自然要先在白纸黑字上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小仙方才信口失言,二位仙长千万莫要往心里去。”
青石旁的一僧一道二人瞧着他这副前倨后恭、畏妻如虎的滑稽情态,面面相觑怔了一怔,紧接着,那苍茫的山谷之间,便响彻了二人畅快淋漓、震动山林的放声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