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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残棠(第4页)

黛玉转过身来,仰脸认真追问道:“那倘若……有人打心眼里并不情愿离去呢?”

贾敏凝神注视了女儿良久,方才长叹一声道:“这便是世间万事最难周全之处了。玉儿,你日后若是逢着这等关涉人生命途的大关节,且先切切记着问上一句:那人的脚底下,究竟还有没有别的活路可走。”

贾敏说完这番话,面上泛起一丝倦色,便合上了双目,沉沉靠在锦枕之上。

棠哥儿离世之后,黛玉曾在孤灯之下提笔写过一首绝句,字里行间唯见冷雨敲窗、残花葬泥的凄凉景象。王嬷嬷私下瞧见了,生怕自家姑娘年纪幼小伤神过度,便悄悄将诗稿呈递到了贾敏病榻之前,意欲请夫人从旁好生宽解劝慰一番。贾敏倚在锦靠之上,就着昏黄烛光,将那张洒金小笺自头至尾一字一句细细读罢,方抬眸说道:“字字泣血伤心,却断断不是一首凡俗坏诗。”

黛玉垂手侍立在榻侧,指尖微微攥紧了素白衣袖,低声试探道:“母亲……不嫌我多心悲秋么?”

贾敏微微摇头,柔声说道:“那颗灵巧心窍生在你自个儿的胸膛里,怎么会是凭空多生出来的呢?只是天生心思太细太巧,便难免比寻常人更容易受刀割般的痛楚。心里若是疼了,诉诸笔端写出来,总好过死死憋在心底烂掉。”

黛玉紧攥着衣袖的小手,这才如释重负般缓缓松脱了开来。贾敏抬手替她将散落的一缕鬓发细细挽至耳后,语重心长道:“这世上庸碌之人,时常会嫌你心细多思,那是他们粗鄙迟钝;可这诗词文墨,却永远不会嫌弃你。往后在这世道里若是受了委屈、胸中藏了万千言语却偏偏无人可诉之时,你便提笔写诗罢。你若是写花,母亲的魂灵便依附在花叶之间;你若是写雨,母亲的魂灵便伴随在雨丝之中。只要你心头还肯落笔成诗,这天地之间,便算不得无人倾听你说话。”

黛玉听得胸口剧痛,两行清泪再也按捺不住,夺眶滚落下来,哽咽哭道:“母亲快莫要说这等诛心之语了……”

贾敏紧紧攥住她冰凉的手指,正色教诫道:“哭得太久太深,仔细白白作践作废了身子;可硬生生将满腹辛酸强咽入腹中,亦是一样要作践坏了身子的。”

黛玉抽泣着道:“我若是全说与母亲听,母亲心底岂不是要跟着一同伤心难受。”

贾敏唇角泛起一抹凄苦而慈柔的笑意,反问道:“你若是什么都死死瞒着不说,做母亲的心底,岂不是要受千刀万剐、比死还要难受几分么?”

自那一遭深谈之后,黛玉作诗便越发用心专注起来。她写残红零落,亦写骤雨敲竹;写深宵病榻前的摇曳孤灯,亦写清秋空阶上的萧瑟落叶。贾敏精神偶有好转之时,便就着枕畔展卷披读;若是病势沉重目力难支,便着身旁懂事的丫鬟一字一句低声念诵与她听闻。她这做母亲的,从不曾斥责过半句“莫写这些凄凉不祥之语”,唯在黛玉笔意下得太冷太绝之际,方才将诗稿轻轻推回女儿手边,轻声叮咛道:“诗写完了,便要老老实实按时吃药安寝。”黛玉每逢此刻,总忍不住破涕为笑,娇嗔道:“母亲整日里,偏就只会拿这吃药睡觉的话来管束人。”

贾敏顺手将温热的药盏递到她唇边,正色说道:“诗是诗,人是人。笔下的诗句纵然可以孤高冷寂,可活着的人身,总归要想方设法教它暖和温热些才是。”

到了后来,贾敏病入膏肓,连勉强倚靠坐起的气力都渐渐耗竭了,却依然拼着最后一点精神,命贴身心腹从暗箱深处取出了几样紧要物事,整齐陈列在榻前。黛玉凝神细看时,乃是厚厚数册林氏宗族的旧日家塾书目、几册江南田庄铺面的归属名册,更有数封林如海早年外任时寄予贾敏的朱墨家书。这几样卷帙皆历年既久,纸色早已泛黄陈旧,唯独上头的蝇头小楷墨痕,依然清晰分明。

黛玉将白皙的指尖轻轻搭在那册泛黄的书目之上,心中满是迷惘,抬眼轻声问道:“母亲病重至此,为何忽然要拿这些繁琐家产卷宗给我看?”

贾敏将虚弱的手掌轻轻覆在那叠名册正中,目光澄澈而肃穆,一字一句说道:“只是要让你清清楚楚知晓:这林家门第里里外外的一应根本,原是同你休戚相关的。”

黛玉心头猛地一跳,面色微变,喃喃道:“可我……我自幼只读诗书,这些世俗经济庶务,我半点也不懂得。”

贾敏苍白的唇边泛起一丝微弱笑意,温言道:“你如今尚且年幼,自然不晓得其中关窍。但你须得先用这双眼睛认得清清楚楚:这些东西,实实在在摆在这里,是属于林家、属于你父亲与你的。往后有朝一日,倘若有人在你耳畔似笑非笑念叨什么‘深闺千金不必过问俗务’、‘姑娘家知道这些作甚’的诛心话语,你面上大可不必同他面红耳赤相争辩,只要心底里如明镜般牢牢记定:这话背后,未必当真全是替你好就是了。”

黛玉遵从母命,俯下身去,将那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庄名、地契与银数逐字逐行看将过去。看了良久良久,她方才将那旧书目轻轻合拢,在掌心里停驻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重新展了开来。

及至交了严冬,贾敏的病势彻底转沉。

那一年的江南冬日极少见雪,天候却冷得出奇,寒气直透肌骨。贾敏卧房之中的银炭火盆昼夜不敢熄灭,煎熬汤药的紫砂药吊子亦终日不敢稍停。林如海每日散衙归来,往往只敢屏气立在房门外的穿堂檐下静候片刻,隔着门帘仔细问过当日病情脉理,又生怕步履声响惊扰了病榻上虚弱的妻子,终究只得长叹一声,黯然退回前厅处理公文去了。黛玉日夜衣不解带守在房内,每每听见门外廊檐下一声极轻微的咳嗽,便忍不住下意识抬起头来,朝那厚重的门帘处凝望过去。

贾敏病到大限将至的光景,已然气若游丝,极少能够开口吐字了。黛玉寸步不离守在榻边,手心里紧紧握着母亲昔日赠与的那只旧沉水香囊,数次喉头哽咽待要开口唤一声母亲,可见贾敏始终双目紧闭、气喘微弱,便又生生忍了回去。

忽见贾敏极其吃力地掀开了眼帘,慢慢地、极其迟缓地转过头来,将目光定定落在女儿满是泪痕的面庞之上。

黛玉见状慌忙俯下身去,贴近枕畔急声唤道:“母亲……可是身上哪里不受用,想要什么?”

贾敏凝神注视着眼前年仅八岁的幼女,干枯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了数下。黛玉急忙将耳朵凑到母亲唇边,方才极其艰难地听见她微弱吐出了两个字:

“……写诗。”

黛玉心头如遭重击,两行热泪决堤般大颗大颗砸落在雪白的被衾之上。

紧接着,贾敏拼尽周身残余的最后一点气息,极轻、却极决绝地吐出了最后半句话来:

“别……全咽下去……”

这四字吐完,贾敏那双清明威严的眼眸,便缓缓阖了上去。

黛玉死死攥着母亲那只枯瘦微凉的手,只觉指缝间那一缕残存的温热,正一寸一寸、无可挽回地彻底冰冷了下去。屋室之中,那经年累月的苦涩药气依旧滞重未消,而那若有若无的旧日沉水幽香,亦依然徘徊在回廊帷幔之间。

贾敏,终究撒手人寰。

当年棠哥儿夭折去时,黛玉在悲痛欲绝之中,尚能一头扑进母亲温暖单薄的怀抱里放声号哭;而今慈母仙逝,这偌大冰冷的世间,她竟是连一处可以安心痛哭宣泄的怀抱,也再难寻觅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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