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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 残棠(第3页)

贾敏抚掌笑道:“懂得疼惜旁人,原本便不是吃亏的事情。”

黛玉低头看去,只见棠哥儿依旧牢牢攥着那粒冰凉的玉扣,小脸贴在她的袖边,倒像生怕姐姐转眼便走脱了似的。

及至棠哥儿长到两岁开外,方才隐隐约约学会了唤人。先是学会叫“爹”,过了数月,方能含含糊糊吐出个“姐”字来。那“姐”字咬音咬得极是不准,常只吐出一个含混的“几”音。黛玉头一回听在耳中,一时还愣着不知是在唤她,待到后来终于省悟过来,方才取出手帕在他嘴角轻轻点了点,失笑道:“你这含混不清的,也算得是在正经唤人么?”

棠哥儿浑然不知其意,只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嘴,冲着她咯咯地笑。黛玉到底还是放柔了动作,替他把嘴角的涎水细细揩拭干净,叹道:“罢了,便算作是你唤过我了。”

有一日清晨,阶前海棠开得繁盛娇艳,贾敏推窗倚在案边,看着廊下黛玉正耐心地教弟弟辨识庭花。黛玉指着满树繁花轻声道:“这是海棠,便是你名字里的那个‘棠’字。”

棠哥儿仰起小脸望着绚烂花枝,嘴里含含糊糊地学舌道:“棠……”

黛玉又耐心教道:“是海棠的棠。”

棠哥儿也跟着认真念道:“棠……”

黛玉便牵着他那细软的小手,轻轻碰了碰枝头柔软的花瓣,展颜笑道:“是海棠的棠,也是饴糖的糖。你若是能把身子养好些,往后姐姐买许多好吃的糖给你吃。”

贾敏倚在窗下听得真切,眼眶微微一热,低头悄悄用帕子抹了抹眼角。棠哥儿精神偶有松快之时,便能扶着乳母的手在青砖地上摇摇晃晃迈上几步。黛玉在书斋里读得倦乏了,总要步出廊外去看他。他虽不晓得长姐口中念诵的是何等深奥文字,却只管痴痴地拿眼睛凝望着她。她诵花,他便仰脸看她;她读雨,他也抿嘴看她。

到了棠哥儿三岁那年的暮春时节,先是不慎招惹了风寒,随即通身发起滚烫的壮热来,一连数日高热不退。林如海请遍了扬州城内的名医高手,案头开出的脉案药方堆了厚厚一层。偏院小筑里昼夜烛火通明,重帘紧闭,滚沸的热水与苦涩的药汤来回穿梭不停,连往来穿梭的仆妇们,也将足音放得极轻极缓。

黛玉心中焦急,几次三番想要进去探视,却每每被王嬷嬷死死拦在院门之外,只口口声声念叨着哥儿病势沉重凶险,恐过了病气于姑娘不利。黛玉无法,只得折回贾敏上房,静静坐在榻沿之上一言不发。

贾敏的面容比往昔更见消瘦枯槁,见女儿这般模样,便强撑着伸出枯瘦的手抚了抚她的青丝,温言问道:“心里又在琢磨什么,想问便问罢。”

黛玉怔怔坐了半晌,眼圈泛红道:“他们从前不是总说,只要有了弟弟,父亲心底便能彻底宽慰了么?”

贾敏紧紧攥住黛玉冰冷的手,叹息道:“底下人说这话,不过是借着吉祥话盼你父亲能有个指望。这孩子若是当真没能留住,众人心底里自然会更觉凄楚,可这桩事,横竖怪不到你的头上,与你没有半分干系。”

黛玉眼中泪光莹莹,忍不住追问道:“那他苦苦在这世上走过这么一遭,到底……是为了什么来的?”

贾敏缓缓合上双目,过了良久良久,方极幽微地吐出一口长气道:“人世沧桑,有许多事情,连母亲自个儿也参不透、说不出。既然谁也说不明白,我们便唯有牢牢记着他曾经来过就是了。”

仅仅三日之后,棠哥儿终究还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那一日,偌大的林府上下静得落针可闻,连廊下雀鸟掠翅之声都听得分外清明。黛玉始终未曾得见弟弟最后一面,只遥遥望见乳母怀里死死抱着一件小小的石青绫袄,瘫坐在青石砖地上哭得几欲昏厥过去。那件小袄黛玉认得极为真切,正是弟弟周岁设席时穿过的那一件,袖口短促,襟上还残留着斑驳的药渍。

黛玉在阶前呆立了半晌,脸上竟没有一滴泪水滚落下来。

待到一步步挪回贾敏房中,贾敏伸出颤抖的臂弯将她紧紧揽入怀中。那胸膛比从前单薄羸弱了太多,贴在母亲清瘦的肩窝上,黛玉胸中那股郁结已久的悲戚方才骤然决堤,放声号啕大哭了开来。

贾敏一下又一下,极其轻柔地抚摸着女儿起伏剧烈的脊背,过了许久方哽咽道:“哭罢,玉儿,痛痛快快哭出来罢。”

黛玉伏在母亲膝头,哭得抽噎难止,断断续续道:“我……我还答应过他,要买糖与他吃的……”

贾敏只是将脸颊贴着女儿的发顶,低低说道:“他全知道的。”

黛玉拼命摇着头,泪流满面道:“他那么小,他根本听不明白……”

贾敏用力握紧了她冰凉的小手,声音虽微弱,却透着无上的坚笃:“他全懂。”

黛玉听了这三个字,整个人伏在母亲膝头,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自打棠哥儿夭折之后,林府深宅之中便越发显得空旷寂寥。前厅案前的公堂文书依然高高堆叠,林如海每日照旧升轿前往盐道衙门理事,只是每逢暮夜归府穿过回廊之时,那靴声听来,比往昔沉滞了何止数倍。而贾敏的沉疴亦自此一日重似一日,内室之中浓烈扑鼻的汤药气味,渐渐彻底压过了昔日清雅的沉水名香;窗外几株海棠早已零落辞尽了花期,放眼望去,唯剩下一树浓绿而萧瑟的残叶。

未出数月,林如海便作主将府中仅有的几位偏房姨娘尽数妥帖打发遣散。此事做得波澜不惊,并未在外间掀起半点风浪。只是有一日清晨,黛玉忽见那几位姨娘都在各自房中打点箱笼细软,角门外整齐停泊着几辆遮掩严实的青油布马车,院里的管事嬷嬷正低声嘱咐着路途上的茶汤起居,又有账房管事双手恭敬捧着封裹严整的银两契纸,快步递送了出去。

黛玉站在回廊下,回身轻声问榻上的母亲道:“姨娘们……今日便都要启程走了么?”

贾敏透过半开的雕花木窗,静静凝视着门外那几辆候着的马车,答道:“是。你弟弟既已不在了,你父亲心灰意冷,断断无意再将她们虚耗羁留在这深宅大院之中。身契田产、安家银两都已给得极为丰足宽厚,亦托付了稳妥可靠的母家亲眷妥为迎回安置。”

黛玉怔怔望着窗外的车马烟尘,因幽幽问道:“那她们心底里……可会有怨尤么?”

贾敏收回目光,轻声说道:“怨与不怨,这天底下的事情,谁也替旁人作不得主。只是人活一世,来时须得有名分体面,去时也须得有安稳退路。林家既然香火无望,便断断不可为着自家的虚名,将旁人家清清白白的女儿生生锁死在这里孤苦耗尽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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