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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旧雨(第2页)

玄卿被夫人这一番数落切中要害,苦笑着连连抚额叹息道:“罢了,罢了。我这在盐运署里苦思冥想预备下的一肚子大道理与长篇策论,教夫人这般三言两语一敲打,顷刻间便去得七七八八了。”

姬夫人顺手取过一张雪白的宣纸,执笔在案头轻轻点了点,指授道:“这教导深闺女儿课业之事,原本又有什么高深难处的?明日你初入内塾,断断不许自作主张高谈阔论,只须温言问她素日读书读到了哪一篇哪一章、又是读至哪一句经义时心中有所迟疑停滞住了。她若是肯向你敞开心扉开口吐露,你便安安静静洗耳听着;她若是心存戒备不肯多言,你也切切不可急赤白脸追问纠缠。”

玄卿听罢,抚掌笑道:“妙哉。夫人这一番深入浅出的指点,倒分明极像是极西之海某座古老城邦里一位先哲大贤所传下的循循善诱之法。”

姬夫人原本悬腕欲书的狼毫笔,登时硬生生定在了半空之中。

玄卿却浑然不觉,犹自神采飞扬地接着说道:“那位先贤教化门生弟子之时,向来不肯先声夺人将天地万理一口气全数灌输殆尽,唯独善于借着交谈一路因势利导层层盘问。求学者答到了何等境界,他便就着其话头再拓深一问;心思聪敏反应迅捷的,便多抛出两句两难公案磨砺其锋芒;性情孤僻迟缓愚拙的,便好言好语温和牵引其走出迷障。这就好比摆渡过河一般,世间求索之人从何处渡口行来,路径本就大相径庭……”

还不等他将这番宏论讲完,姬夫人已然将毛笔轻轻搁回了瓷架之上,挑起修眉轻笑道:“好个引经据典的石先生,又在这处故态复萌了不是?明明一句圣贤传下的‘因材施教’四个字便能讲得清清白白的大实话,偏生要被你硬生生从扬州城南绕到极西海疆去兜个大圈子,到头来还要凭空把人家好端端的女学生推到河水里去打滚不成?”

玄卿自知失言,忙不迭摆手赔笑道:“夫人息怒,我方才这个譬方,原也只是……”

姬夫人接茬堵了回去道:“原也周全得很。只是等到你这位石大先生千辛万苦渡过了西洋大河,咱们林姑娘跟前侍奉的那盏清茶,早便要结上一层冰碴子了。”

玄卿下意识低头往面前的茶盅内一瞥,只见方才新沏的那盏香茗,此刻果然早已凉透了大半,当下只得讷讷讪笑道:“夫人教训得是,很是。我明日踏进林府书塾,全凭夫人今日这一道金科玉律行事便是了。”

姬夫人面色稍霁,重新提起朱笔批点卷轴,淡淡叮咛道:“你自个儿心里有数便好。”

玄卿当下取过案边那张素白宣纸,饱蘸浓墨,端端正正提笔在上头写下了八个大字:

“先听。勿急。勿替她答。”

写罢,他自个儿退后半步端详了一番,唇角微扬,又在右侧空白之处工工整整添注了“因材施教”四个蝇头小楷。

姬夫人斜睨着余光瞥见纸上的墨迹,唇角不由得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温婉笑意,打趣道:“总算有些长进。这一回落笔成文,难得未曾将那些拗口难辨的海西蛮荒人名全数硬搬上去。”

玄卿搁笔长叹,强撑着挽回颜面笑道:“那些西海先贤的典故微言,且权且记在心头,改日得空再与夫人细细分剖。”

姬夫人横了他一眼,微嗔道:“往后一辈子再休要提起,那才算天下太平呢。”

玄卿笑着将那张写满字迹的素笺轻轻压在了经史大典之下,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有些心痒难耐,凑上前去搭讪道:“不过平心而论,那位西海大贤所阐发的心性启蒙之法,同夫人方才所言的关窍,真真是若合一契……”

姬夫人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顺手将那一盏早已冰凉透顶的残茶一把塞进了他的手掌心之中,言简意赅吐出了两个字:

“吃茶。”

玄卿双手捧着冰冷的茶盅,喉头一滚,登时乖乖噤若寒蝉,再不敢多吐半个字来。

姬夫人低垂着眼眸,借着明亮的烛光从书架上替他细心拣选明日入塾所需的经卷书册,口中犹自不放心地叮嘱道:“明日初次得见林姑娘,你那副骨子里好为人师、爱讲海外离奇故事的老毛病,只怕稍不留神便又要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了。且先给我好生收敛克制着些罢。”

说话间,姬夫人已然从层层典籍之中利落地挑拣出了两卷书本:一册乃是林姑娘旧年随贾雨村先生开蒙读过的半旧《论语》,另一册则是前人所撰的清雅绝句诗钞,随手又抽出了几张质地坚韧的上好宣纸细致地夹在册页正中。

玄卿轻咳了一声掩饰窘态,赔着满脸笑意分辩道:“我在夫人眼中,何曾这般没有轻重分寸过?”

姬夫人只顾低头整理抚平书卷褶皱,自始至终未曾搭理他这一茬。玄卿见状,赶忙举起单手立誓保证道:“夫人尽管放宽心,明日踏进林府内塾,在下断断不吐半个‘西’字,断断不引半句海外列国旧闻,异邦攻伐辩难的譬方更是断断半句也不打。”

姬夫人听罢他这番信誓旦旦的保证,方才噗嗤一声忍俊不禁,展颜笑道:“这话若是教白日签押房里的东翁亲耳听见了,心底里必定要欢喜得紧呢。”

此时夜色已然极深,窗外那一场细密的江南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青瓦庭阶,竟自全无停歇之意。玄卿起身将长案上的公文案卷逐一归拢整饬入箱,信手一摸,忽然从宽大的袍袖深处摸出了两片微润冰凉的花瓣来。

那两片海棠残红,原是他白日辞别盐运署签押房时、从公堂台阶下的泥泞青苔边顺手拾起的。娇嫩的花瓣历经了一整日的凄风苦雨摧残,又被他一路紧紧护在宽袖暗囊之中,辗转了大半日,此刻拿出来就着灯光细看时,重瓣竟然奇迹般地未曾残破碎裂分毫。

玄卿凝神端详了片刻,唇角微抿,随即极其郑重地将那两枚花瓣平平展展夹入了手边那一册泛黄破旧的书簿扉页之内,笔锋濡透香墨,在花影之旁一笔一划写下了六个清朗苍劲的墨字:

“林姑娘课目”。

姬夫人在昏黄的灯烛之下静静看他写完这行字迹,方才轻声叹道:“明日去至塾中,切切莫要教那孩子无意间瞧见了。倘若她眼尖开口问起这两片残花的来历出处,你这当先生的,少不得又要从那海西蛮荒之地借题发挥讲将开来了。”

玄卿将那册墨香微动、夹着残棠的旧簿轻轻合拢,自始至终未曾开口辩白。

窗外回廊檐下的春雨声响,不知何时又骤然变得繁密凄紧了起来,敲打着孤灯小窗,那凄清萧瑟的韵律节奏,听来竟与三载之前棠哥儿落草降生、沈姨娘挣扎咽气的那一个苦雨深宵,全无二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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