蘅圃面色一正,当即肃容昂首道:“咄,休得胡言。此事乃是老夫生平第一得意之诗,千金不换,断断不许你们这等俗人胡乱置评。”
玄卿凑趣笑道:“可惜题目千娇百媚,写出来的正文却潦草不堪。”
蘅圃啪地把折扇往案上一拍,指着他道:“石观德,你今日特特跑来寻我,究竟是请我去品评诗稿,还是要借机评点老夫当年的婚书?”
玄卿从容笑道:“在下不过是好心提点一句:倘若待会儿被陆夫人瞧见你这副尊容去见东席千金,少不得又要当面数落你带坏了自家女儿。”
蘅圃哼了一声道:“我那宛娘性子若真变野了,十成里倒有八成是跟了你肚里那些异邦古怪故事学坏的。”
玄卿瞥了一眼他歪斜的竹簪,催促道:“海外故事隔着万里汪洋,一时还坏不到她身上;可你这满头的杂草,却是实实在在近在眼前。”
蘅圃被他噎得无言以对,只得悻悻起身,摇头苦笑道:“罢了,服了你了。老夫这便进内室去修一修这座破诗庙还不行么?”
说罢,转入内室重新梳发。未几挑帘出来,青竹簪插得齐整端正,旧青衫亦抚平了褶皱,虽依旧一身寒素,通身却透出文士清正雅致的风骨来。玄卿打量一番,点头道:“这般打扮,方才勉强算得上个人样。”
蘅圃长揖道:“有劳石大先生法眼了。”
玄卿微笑道:“走罢,莫让姑娘久候。”
蘅圃方迈出半步,身形猛然一滞:“且住。”
玄卿回头:“又生出甚么枝节来了?”
蘅圃压低声音问道:“你方才口口声声说的林姑娘……莫非便是咱们盐政东翁府上的独生爱女?”
玄卿挑眉:“自然是她,扬州城里难道还有第二个林公?”
蘅圃慌忙将刚迈出的官靴缩了回来,摸了摸发髻,苦着脸道:“石观德,你这厮太不厚道。老夫早便在官署里风闻:林公这位掌上明珠心思剔透,眼光更是犀利如电,连那老谋深算的贾雨村在她案前都未必讨得半点好去。你冷不丁拉着老夫去给她论诗,分明是哄着老夫去下拔舌地狱嘛。”
玄卿目光落向案头剩下的半包芝麻酥饼:“我若事先说明白了,兄台难道便不去了不成?”
蘅圃咂嘴道:“去自然还是要去的。只是老夫好歹须得再啃两块芝麻酥饼,先壮一壮文胆才是。”
玄卿拆台道:“方才进屋前,在下分明瞧见你已然吞下三大块了。”
蘅圃摆手辩道:“那是办差的胆气。如今去见林府那位敏悟过人的姑娘,这胆气须得另行加算。”
玄卿失笑道:“你若再贪嘴嚼下去,待会儿顶着满嘴芝麻细渣去见林姑娘,方才这半晌的头发岂不白梳了?”
蘅圃一拂长袖,拔步跟上,嚷道:“走走走。老夫今日若是真折在林姑娘三言两语之下,回头定写三千字歪诗,将你石观德的促狭行径千古传唱。”
玄卿朗声笑道:“悉听尊便。横竖声律平仄合是不合,在下反正也是一窍不通,瞧不出来的。”
蘅圃啐道:“当真刻薄,委实刻薄。”
二人一路说笑,未多时便来到林府内塾。
今日书斋雕格木窗半启,习习春风卷帘而入。黛玉早已端坐书案前,王嬷嬷与雪雁垂手侍立。紫檀案头齐整码放着数册旧诗稿、一盏温香清茶,案角另供着一盒精细蜜饯。黛玉隐隐听得长廊下传来脚步声响,便从容起身相迎。人尚隔在湘竹软帘外,外间已传来两人的拌嘴声。
只听一个清朗嗓音抱怨道:“你待会儿进了屋,可断断休提老夫头上的乱发。”
另一个平缓嗓音回道:“兄台自个儿不乱,在下自然半字不提。”
先前那嗓音冷哼道:“你石观德这话,听着便像盐商担保官银绝无亏空一般,任谁听了也难信。”
黛玉听得这一句“盐商担保绝无亏空”,唇角微牵,抬起秋眸望向竹帘。
话音未落,二人打帘而入。玄卿郑重引见。周蘅圃当即敛去嬉闹之色,整肃衣襟,向案前少女长揖施礼道:“下官周濂,见过林姑娘。老夫今日来得孟浪仓促,若有衣履失仪之处,先请姑娘宽宥体谅。”
黛玉敛衽还礼:“周先生言重了,学生岂敢当礼。”
蘅圃低头瞧了瞧袖口,苦笑道:“委实不敢言重。方才在路上因衣冠不整,已被石先生一路捉住不放,非拿‘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来训斥老夫。姑娘待会儿若瞧见老夫头上还有哪处青丝羁绊不逊,只管当面指出便是。”
雪雁年幼没忍住,眼眸弯成了一弯新月。黛玉抬眸端详,见周先生发髻虽已拢过,鬓角处终究翘着一两绺散发,偏生相貌清朗,口中却自称“老夫”,心中暗觉有趣,便欠身温言道:“先生既已悉心束过,黛玉岂敢多言。”
蘅圃抚掌大笑道:“姑娘这一句‘不敢多言’,那便是心底已瞧出破绽来了。也罢,老夫头上这间草屋原就失修多年,胜在勉强还能遮风挡雨便是了。”
黛玉微偏螓首,含笑轻声问道:“那倘若……真漏起雨来,又当如何处置?”
蘅圃不假思索笑道:“那便更有妙处了。只消请姑娘亲笔题上一首大作,狠狠把这破屋痛骂一番;待日后姑娘诗名传扬四海,这漏雨的破屋,少不得也要成了名胜古迹呢。”
黛玉忍不住低头,拿帕子掩着嘴角扑哧一笑。
宾主落座,雪雁奉茶。蘅圃品了一口,赞道:“好茶。只是老夫不敢多贪,免得引动诗兴滔滔不绝,回头散了塾,东翁林公又要抱怨署里白养了两个专惹茶凉的闲散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