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荔在旁抿着嘴道:“姑娘行事全凭一时兴头,转脸便忘了。”
宛娘张口欲驳,又怕被翻出旧账,只得哼了一声,转了转眼珠道:“今日是正经去拜会林伯父,我又不是去胡闹生事的……若是那位林姑娘孤僻不理人,我少同她说两句便是了。”
阿荔看她一眼,宛娘有些不自在,又咳了一声找补道:“可若是……若是那位林姐姐当真如同爹爹夸的那样标致招人疼,我多同她说几句话,总算不得越礼罢?”
阿荔将食盒抱稳了些,笑道:“好罢,姑娘这番话,阿荔暂且记着。”
宛娘伸手便去呵阿荔的痒,主仆二人在车里笑闹成一团。棉布车帘将笑声挡在车内,偶有一两声轻响漏进春风里。
及至马车在巡盐御史官邸门前停妥,已是午后,融融日光照在阶前。
林府大院之中花木修剪整齐,气象比小金山周家沉肃得多。林如海已在正厅相候。周蘅圃领着女儿入堂,宛娘规规矩矩随父下拜,口齿清脆道:“小侄女宛娘,给林伯父请安。”
林如海见这小姑娘眉清目秀,举止爽脆大方,心中甚喜,命她免礼,温言问了几句平日读书起居的家常话。宛娘一一清清爽爽地答了。
石玄卿在一旁交椅上含笑端坐,看着宛娘应对,转头向周蘅圃笑道:“伯衡兄,我看令嫒说话行事爽利干脆,倒比你这当爹的利索多了。”
蘅圃抚须笑道:“那是自然。我女儿这份爽利性情承袭自她母亲,半点没沾上我的散漫。”
玄卿笑道:“依在下看倒未必。模样像尊夫人,骨子里这股机灵劲儿,倒有八成是照着兄台刻出来的,不过当着长辈面还收着罢了。”
宛娘立在堂下,悄悄抬眼瞧了石先生一下。她常听父亲私下说这位石先生最爱兜圈子逗趣,此刻当着林伯父的面不敢失仪,只低头抿着嘴笑。
正说着,只见内厅屏风后软帘微挑,王嬷嬷双手小心搀扶着一位纤秀少女走了出来。
那少女穿着一身藕合色素薄夹袄,外罩湖水色无纹比甲,下系月白挑线暗纹绫裙;发间仅斜插一支细素银簪,通身素净。
这自然便是林黛玉了。
黛玉侍立在王嬷嬷身侧。正午融融春阳照进庭前,宛娘迎风立着,周身泛着亮光;黛玉立在紫檀屏风边上,半幅身子掩在帘影里,静悄悄的。
宛娘抬眼细细瞧去,只见这位林姐姐面容白皙如玉,血色极淡,两弯似蹙非蹙的罥烟眉下,一双眸子清亮透澈,静得像一泓秋水;身量比自己尚且矮了小半头,单薄得弱不胜衣,通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清灵与怯弱。
林如海温言道:“玉儿,这便是你周世伯家的姑娘,乳名唤作宛娘的。”
黛玉移步上前,先向周蘅圃与石玄卿行了礼,随即转身面对宛娘,微微福了一福,声如细丝:“周妹妹。”
那一声唤得极轻极软,清清爽爽。宛娘忙还礼,眉眼弯弯扬声应道:“林姐姐。”
黛玉抬眼瞧去,先看见了宛娘唇边那颗小虎牙,和满脸不加遮掩的明朗笑靥,秀眉不由微微一蹙,复又微扬,眸中掠过一抹显而易见的诧异之色。自离了母亲,在这深宅大院里,何曾见过这般大大咧咧、张口便唤“姐姐”的人?
那一瞬诧异过后,黛玉嘴角微微一抿,身子往王嬷嬷身侧悄悄避了半分,垂下眼帘,端端正正立着。
堂上长辈们复又闲谈起来。宛娘只随耳听了几句,目光全落在黛玉身上——见她始终静静立在原地,垂着头,半点声息也没有。
宛娘转身从阿荔手里取过朱漆捧盒,阿荔悄声拉她,她也不理。
她自盒中取出一个干净油纸小包,几步走到黛玉跟前,将纸包塞进黛玉手里。
黛玉微微一怔。
那小纸包隔着帕子贴在掌心,触手尚温;一股极清甜的桂花香气透了出来。黛玉抬眼瞧了瞧宛娘毫无遮拦的笑脸,指尖在微烫的纸角上轻轻一缩,身子微不可察地向后退了半步,并未当面拆看,只将纸包收入袖底,垂眸端着客套轻声道:“妹妹……费心了。”
宛娘哪管她这许多规矩距离,只凑到耳边悄声道:“这是阿荔今早刚蒸的桂花软糕,特意少放了糖,一点不腻,姐姐快尝尝。”
黛玉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包,手指在袖底收了收,并未拿出来。
堂上长辈散了局,黛玉尚有些发怔,冷不丁已被宛娘一把牵住了手腕。
宛娘拉着她的手,笑道:“林姐姐,我带你去看小金山。”
黛玉秀眉微蹙,微讶道:“……这会子去?”
宛娘点头笑道:“正是这会子,湖面上的春风最舒服了。”
黛玉手腕在宛娘掌心里微微往回收了一收,却未挣脱,已被宛娘拉着跨出了后角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