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王嬷嬷与阿荔在廊下连声唤着“慢些走”,宛娘头也不回,脆生生应了一声,拉着黛玉便顺着石子小径往前赶。
一迈出门槛,迎面便是浩荡的湖风,夹着草木泥土的气息。道旁参天杨柳垂下万条细丝,拂在风里。脚下石子路微有些硌脚。
黛玉身弱,快步走了片刻便喘起气来。身后老嬷嬷与丫鬟的声音渐次被抛在柳荫后头,听不真切了。
唯有手心里被宛娘握着的力道,瓷实温热。
行至一处垂柳浓荫下,宛娘猛地回过头,见黛玉微喘着、双颊泛红,吓了一跳,忙刹住脚问道:“林姐姐,你……可是走累了?”
黛玉平复着气息,拿帕子掩着唇角,低声道:“无妨的。”
宛娘定定看着她,冷不丁一撩裙角,在石阶上蹲了下来,仰着脸懊恼道:“都怪我,我一撒开欢便走得急,把你累着了。”
黛玉垂眸立在三步开外,帕子掩着唇,瞧着面前这个不管不顾蹲在泥地石阶上的姑娘,眉眼间又掠过一抹诧异。
黛玉轻声道:“妹妹走惯了这条路。”
宛娘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走惯了也不该拉着你急赶。你身子单薄,往后走不动了定要立时同我说。”
黛玉看着她急切的眼睛,轻声问道:“……我若喊了累,妹妹下回还肯带我出来么?”
宛娘眨了眨眼,想了一想,点头道:“带。大不了……咱们下回走十步歇一歇,少逛两处景致便是了。”
黛玉忍不住拿帕子掩口,低头笑了一声。
宛娘见她笑了,亦咧嘴笑开,顺势拉起黛玉的手,握得更实了些。
小金山倚水而建,算不得高,可这一截石阶,黛玉走起来亦耗力气。湖上长风不绝,碧波映着日光如碎金荡漾。
行至半山,前头露出飞檐朱栏的凉亭,正是听雨亭。
风穿过亭檐,落叶沙沙作响,倒如细雨初落。宛娘放慢了步子,扶着红漆柱子,轻声道:“姐姐听,这里夏秋下雨时,水声风声合在一处,最好听了。”
黛玉点头,胸口尚未平复,掌心沁出薄汗,那包软糕在帕子里握久了,纸边微软。
进得亭中,放眼望去,湖上一叶扁舟划水而过,水声清脆。远处万缕垂柳掩映着一排水色白墙,正是小金山周家。
宛娘伸手一指,笑道:“林姐姐瞧,那头便是我的家。”
黛玉顺着望去,望见碧柳白墙,望见湖光,也望见身侧立在春风里的小姑娘。
宛娘冷不丁转过身,直直看着黛玉的眼睛,往前走了一步,神情认真道:
“林姐姐,我们做朋友罢。”
风吹动宛娘鬓边的碎发,她眼里满是明晃晃的光,脸颊泛着红。黛玉倚在红漆柱旁,指尖紧紧攥着那一包温热的糕,眸中尽是诧色。
宛娘见黛玉不答,手指在衣角上抠了抠,又忙说道:
“所谓的朋友……其实简单得很。便是我常去府上寻你,你闷了随时来小金山寻我。我有甚么好吃的全分你一半;你若写了好诗,定要头一个拿来给我瞧;你受了委屈同我哭,我替你出气;若是我作诗作得歪七扭八丢了人,你……你也不许笑话我。”
说到这里,宛娘在石地上轻轻跺了跺脚,索性大声说道:
“——哎呀,横竖说白了,朋友就是……我同你好。”
黛玉静静立着,身子倚着亭柱,并未朝前挪动半步。良久,方低声说道:“……可是我,不知这朋友……该如何去做。”
宛娘眼睛一亮,拍着胸脯笑道:“这有何难,我晓得,往后由我来教你便是了。”
黛玉看着她,长睫低垂,停了半晌,方微抿着唇,极轻地点了点头:“……好。”
宛娘顿时眉开眼笑,一把拉过黛玉的手晃了晃,欢呼道:“那咱们一言为定、拉钩作数了。”
黛玉被她拉得身子微晃,手指由她握着,却只是轻轻搭着,未曾回握。
后头赏看了甚么,黛玉记不大真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