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记得柳条垂在湖水里,柱上有斑驳痕迹,宛娘在耳畔说个不停。
阿荔在旁笑说宛娘小时候被老爷逼着背书,偷偷躲在听雨亭后头的柳树窝子里打盹;宛娘听得急了,回身瞪着阿荔直跺脚,嚷着要扣月钱——黛玉在一旁静静看着,唇角的笑意便未断过。
宛娘剥开油纸,掰了半块糕硬塞在黛玉手里,盯着她咽下去;剩下的半块,复又用油纸包好塞回她袖中,笑道:“先吃半块垫垫饥,剩下的带回去吃。”
吃罢点心,宛娘坐在美人靠上,晃荡着两只绣花鞋,扬起下颏,向黛玉说起自家后园里的小诗社来,说那些街坊姑娘如何为着一个险韵争得面红耳赤,末了又是如何捧着诗笺请她改句,眉飞色舞地说个没完。
说到兴头上,宛娘一拍石桌道:“林姐姐,下回诗社开局,我套车来接你。你若认生,便坐着吃茶看我们赛诗;你若想写……也休怕,暗暗拿来交给我,我替你把关平仄。”
黛玉微偏着头,轻声笑问道:“……周妹妹精通平仄之学么?”
宛娘挺直了腰杆,扬着下巴道:“那是自然。我若是连平仄都拿捏不住,往后在这小金山一带,还如何当这诗社之主嘛。”
黛玉想起昨日周世伯数落闺女的那些话,看着她这般认真的模样,只是抿嘴一笑,终究没有拆穿。
及至日影西斜,两家仆从在柳荫外催请,宛娘方才止住话头。
回身见黛玉面色发白、身子微颤,宛娘忙拉住她袖子,自责道:“天爷呀,林姐姐,你怎么累成这样,也不早同我说一声。”
黛玉微低着头,湖风吹拂衣绦,唇边含着浅笑,低声道:“……我若是早说了累,妹妹便不带我瞧这般好的天地与人情了。”
宛娘拉着她的衣袖怔了半晌,吸了吸鼻子,低头轻声道:
“……那好。下回咱们走得慢慢的,看上一整天。”
黛玉凝视着她,轻声应道:“……好,听妹妹的。”
待回到林府,黛玉已极疲累。
往前头向父亲问了安,回房宽衣净手,整个人恍恍惚惚的。
那半包吃剩的桂花糕,一直在袖子里放着,纸包已被捏得有些发皱了。
雪雁替她解发,见她取出纸包,忙道:“姑娘,这糕搁了半日,早凉透了,吃下去要停食伤胃呢。”
黛玉看着那素纸包,轻声道:“无妨,且替我收着。”
“姑娘要搁在何处?”
黛玉想了想,指了指临窗的案头:“就摆在案头罢。”
雪雁依言上前,轻手轻脚将那小纸包放在大案上诗稿旁边。
案上散着几卷诗稿,砚池里残墨微干。那小纸包搁在案头,透出一丝淡淡的桂花香。
黛玉坐在窗前,两手托着腮,出神地看着那半块糕。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庭院深处的残花落在石阶上,悄然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桌上的油灯毕剥爆了一声灯花。
黛玉轻声问道:“雪雁……朋友,当真就是这样的么?”
雪雁正拿铜剪挑灯芯,回头见姑娘神色温和,唇角微弯,便笑道:“回姑娘,姑娘若觉着好,那便是了。”
黛玉低下头,伸手在纸包上抚了抚。
良久,她从案上取出一张素白小笺,挽袖提笔,饱蘸浓墨,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是:
朋友。
紧随其后的下一行,是两个端正墨字:
宛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