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半块桂花糕,原是搁不住的。次日清早,雪雁再看时,那糕边已有些发干,桂花的清香也淡了,只剩一点微甜的气味散在油纸包里。雪雁拿起来瞧了两回,仍旧轻轻放下;待黛玉转身去取书架上的诗卷,到底还是拿去收拾了。
黛玉回头瞧见,便问了一句:“这就收了?”
雪雁垂手回道:“回姑娘,这米糕放久了容易回潮发硬,吃下去不好。”
黛玉点了点头,轻声道:“也是。”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那一遭过后,有时翻动案头诗册,指尖在素纸边沿停上一停,仍会想起小金山上的长风。
那风吹动衣袖,宛娘的手却温热得很。还有那一句脆生生的话:“林姐姐,我们做朋友罢。”
这句话在黛玉心里放了两日。它不像书上的文字,可以训诂,可以注解;也不像诗里的典故,可以寻来处、辨本事。
不过是市井口中最寻常的两个字,可真落在心坎上,倒叫人格外觉得生疏。
朋友。
这两个字,真宛若一颗新缀在素衣前襟上的纽子,用着尚且不惯,可偶一低头,便能瞧见。
这日午后,天已放晴,日色照在窗纸上,透出一层明白的光亮。黛玉正坐在案前,看昨日未完的两句残诗,忽听得窗外游廊下一阵脚步声响,一步紧赶着一步,尚未迈到门口,先带进来了几分活泼的喜气。
不待丫鬟通报,黛玉便知是宛娘来了。果然帘子一动,宛娘已探进半个身子,一截淡青色的衣袖先从光影里晃了出来。
宛娘先扬声唤了一声:“林姐姐。”
黛玉抬头瞧去,只见宛娘今日换了一件淡青小袄,外头仍罩着那件半旧的豆青比甲,窄窄的袖口收在腕上,发上只斜别着一支素银簪。衣裳颜色虽甚素净,面上却尽是奕奕精神;这一进门,屋里那股久沉的静气登时便散去了大半。
黛玉将诗册合拢了半页,抿嘴笑道:“妹妹来了。”
宛娘点头笑了笑,迈步走入房中,却并不忙着坐下。她先在书案前飞快地睃了一圈,一眼瞥见那方叠得整齐的素油纸还平整压在镇纸底下,双眸倏地一亮,唇角微动,随即又忙装作浑没瞧见一般。
宛娘凑上前笑问道:“林姐姐今日可觉着闷?”
黛玉温言回道:“不很闷。”
宛娘在案边轻快地一转身,说道:“不很闷,那便还是有些闷了。我今日带你去一个好去处。”
黛玉指尖在书册边沿顿了一顿,轻声问道:“又是去小金山么?”
宛娘摇头道:“不去小金山。今日带你去我的诗社。”
黛玉微微一怔,因问道:“诗社?”
宛娘道出这两个字时,眉眼间便浮现出一抹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倒似一泓碧水上掠过了一道日影。她抬手扯了扯袖口,将那一线得意微微收敛了些,方正色说道:“其实也不算甚么正经的大诗社,不过是坊间几个相熟的姑娘,平日聚在一处胡乱写几句顽耍罢了。林姐姐若是嫌闹,便只管坐在一旁吃茶瞧着;若是一时手痒想写,便也跟着作上一首。”
她略略停顿了一瞬,又昂着下巴补上一句:“平仄上若有不稳妥处,我替你瞧瞧便是。”
黛玉抬眸瞧了宛娘一眼,长睫微动,眸中掠过一抹显见的诧异——见她下巴扬得高高的,一副理所当然替人做主的模样。黛玉嘴角微微一抿,指尖在书页边沿轻轻抚平,身子依旧端端正正坐着,温声应道:“好。”
宛娘眉眼舒展,唇畔那一颗俏皮的小虎牙登时露了出来。
窗外春阳正斜斜落入大案,砚池边上的残水亦跟着泛起了一痕明亮的光影。
这一路马车走得并不甚远。黛玉只记得车帘之外依稀有青青柳色,有市井深处的细碎人声,间或传来车轮压过青石板路的辚辚声响。宛娘端坐在身侧,嘴里絮絮叨叨一刻不曾停歇。她一会儿叮嘱今日不过作一首应景小诗,断不必拘泥紧张;一会儿又夸赞诗社里那几个女孩子都甚好相与;末了又絮叨起上回有个小妹妹误把“东风”作了“春风”,自己替她苦心推敲改动了大半日,那小丫头偏生还不肯服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