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荔坐在车门边上,伸手替她们压着被长风掀动的一角车帘。宛娘说到兴头之上,身子往阿荔那边一凑,笑嘻嘻问道:“阿荔,你猜她们一会儿亲眼见着林姐姐,会不会个个都吓上一大跳?”
阿荔抿嘴道:“回姑娘的话,这话姑娘昨儿夜里已然问过一遍了。”
宛娘不服道:“我何曾问过?”
阿荔一本正经应道:“姑娘昨儿分明说,若能把林御史家这位神仙似的姑娘请了去,诗社里的人少不得都要艳羡姑娘好大脸面呢。”
宛娘被揭了老底,两颊登时腾地飞红,急忙扑上前去抢夺阿荔手中的帘角,啐道:“休要混说,我说的是艳羡林姐姐肯赏光过府。”
阿荔松了手,任由宛娘自己按着车帘,抿嘴笑道:“那便权当是阿荔听岔了罢。”
黛玉转过头来看她们。宛娘忙正襟危坐,理了理衣襟,低声找补道:“林姐姐别听这丫头胡言乱语。阿荔仗着年岁比我长了三岁,最会拿旧话来堵我的嘴。”
黛玉掩口轻笑,轻声道:“她若没有旧话,想来也堵不住妹妹这张利嘴。”
宛娘一时语塞,只得讪讪将那青布车帘压得愈发严实了些。
黛玉留神打量时,见宛娘凡说到兴起处,手指便在膝头轻轻叩点,话语有多长,指尖便敲上多少记。黛玉双手静静交叠在膝头,端坐一旁,偶尔拿帕子掩口微哂,只静静听她说笑,并不插言。
及至到了周宅后园,融融日影正穿透雕花窗棂斜照而入。案头早已整齐铺展着几色雅致的花笺,浅红、鹅黄、竹青,杂陈错落,恰如将江南的满目春光裁作了数片。青瓷胆瓶里斜插着几枝春花,花色虽寻常,却开得繁茂热闹。屋里几个年轻的女孩子们正自围坐说笑,其间夹杂着翻动花笺纸页的窸窣细响。
宛娘才刚迈进门槛,一屋子的娇语欢声便齐齐向她涌了过来。有的扬声唤道:“宛姐姐可算来了。”有的急问:“今日究竟以何字起韵?”有的将手中涂抹的花笺递上前来央求:“上回那一句我琢磨着改了,你快替我掌掌眼。”又有一名圆脸小姑娘探出头来笑问:“宛姐姐,林姑娘果真跟着一道来了么?”
叽叽喳喳的笑语一层接着一层,倒如春水泛暖、游鱼浮出水面一般。宛娘立在众人当中,神态分外熟稔自如。她顺手接过一张花笺细细瞧了瞧,执起细笔在字旁轻轻一点;随即便又被旁人拉去推敲另一联,嘴上虽嗔怪着“你们回回都要我瞧”,眼眸里却尽是明晃晃的光彩。
黛玉安坐在窗下小杌子上,静静瞧着宛娘。小金山上,宛娘拉着她在长风里奔跑;如今到了这间小舍之中,宛娘被一众姐妹团团围在正中,替这个定韵,替那个改字,整个人宛若一株长在自家水土里的花木,枝叶舒展,神采飞扬。
黛玉低头打量着案上的花笺,那纸质甚薄,边沿印着甚细的卷云暗纹。她伸手轻轻摩挲了一下,宛娘已三步并作两步凑到身侧,笑问道:“林姐姐若是不惯用这色纸,我这便吩咐她们换一盒雪浪笺来。”
黛玉轻声道:“不必换了,这个便甚雅致。”
宛娘点头笑道:“那今日便用这色笺。”
此时有人扬声询问今日当以何为题。宛娘拈着案头一支羊毫细笔在指间轻轻转了转,扬眉说道:“昨日我方领着林姐姐去游览了小金山听雨亭,今日便依着旧景,以‘听雨亭’为题。眼下天上虽无春雨,作一首无雨之雨,方显巧思呢。”
此言一出,屋里顿时起了一阵喧嚷,有的蹙眉道“这题目委实太难”,有的笑着拍手埋怨“宛姐姐偏爱出险题难为人”,闹着要换个寻常的题面。宛娘不肯依允,拿起笔管在桌沿上轻轻一敲,笑道:“越难越显大家的真本事呢。”
黛玉听得“听雨亭”三字,搭在笺纸上的纤指不由得微微一顿。她忆起小金山上长风穿透千条弱柳,落叶萧萧,宛若天外潇潇烟雨;她亦忆起宛娘扶着红漆亭柱,遥指着远处那一弯白墙脆声道“那头便是我家”。那日天晴无雨,唯有长风浩荡;可这“听雨亭”三个字,此刻落在心头,竟比真切的春雨还要沁凉湿润几分。
众人各自敛容铺纸研墨,宛娘提笔便写。她平日说话一句紧追着一句,前言尚未落地,后语已然脱口而出;然而一旦落笔赋诗,神情步法却甚是严谨齐整。她先依韵部定准险字,次后暗数平仄声律,偶有停滞沉吟之处,便拿纤指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两下。写下两联,低声反复吟诵,若觉韵脚听来稍有窒碍不稳,便涂去另换新字,或是换过一张花笺重新写就。看她这一番运笔周转,端的是熟门熟路,便如行在自家庭院的小径上一般,纵使闭着眼眸,亦知晓何处该落台阶。
黛玉端坐案侧,静静端详宛娘下笔,见她运笔甚快,暗点平仄,神态严整妥帖,眼波微动,神情甚是专注。
不多时,宛娘诗成,将狼毫稳稳往笔山上一搁。众人纷纷围拢抢先传阅,一时间赞不绝口。
黛玉听得有人朗声念诵道:
空亭春昼静,细柳拂檐斜。
未雨先闻响,风来满径花。
字句清朗明畅,声律平仄甚是端稳。“未雨先闻响”一句,尤合今日无雨之雨的题旨。众人连连夸赞她“造意新巧”,又赞她“对仗精稳”。宛娘嘴上连连谦道“不过是随手凑成了四句”,手中却将那管笔拿起了复又放下,唇畔那一对浅浅的笑靥怎么也遮掩不住。
她回过头来看向黛玉,催促道:“林姐姐,你也快写一首教咱们开开眼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