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微微颔首,却并未立时提笔。屋舍里原本杂沓的笑语声渐渐低沉了下去。有人伏在案角苦苦改动残句,有人为着一个虚实对偶争得面红耳赤,亦有人取用案头的各色果子点心。那些嘈杂纷繁的声音环绕在黛玉身侧,却又仿佛隔着重重烟水,遥远得听不真切。黛玉凝视着案头一片雪白的花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又浮现出那一日的情景——自己被宛娘紧紧牵引着穿行在柳荫道上,脚下娇弱微喘,掌心里浸满了细汗,那一小包温软的桂花软糕,在帕子里被自己攥得有些发皱发软。
清风穿透听雨亭朱栏的那一瞬,宛娘回过头来,字字清晰说道:“朋友就是……我同你好。”
朋友。
黛玉抬腕悬笔,蘸满浓墨,端正落下了第一个墨字。待到写至第三句时,笔尖悬在半空,停顿了良久。窗外晴阳正好,白宣映着春光,微微有些眩目。
她一气呵成,轻轻搁下紫毫。
花笺递出之时,黛玉心底原未曾多作计较。她只觉这一首诗写得过于真切显露,尾后那一联或许尚有未能严合声律之处,原欲收回再行推敲,却已被旁侧一个眼疾手快的小姑娘喜滋滋地接了过去。
起初屋舍内不过是一声清脆的诵读。
那小姑娘捧着花笺,先抑扬顿挫地念出了前两句:
“亭空犹有雨,风定柳无声。”
读到此处,那清脆的话音骤然停顿了一瞬。原本翻弄纸张的窸窣声、研墨的轻响、以及拿笔杆敲打桌沿的嬉闹,在这一刹那间尽数悄然收束,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按住了一般。过了好半晌,旁边才有另一个女孩子急急将身子凑上前去,低声喃喃叹道:“这一联真好……后头呢?快念后头。”
那人方才咽了口唾沫,接着诵念道:
“昨日牵衣处,春深一字轻。”
此言一出,满屋之中竟陷入了一片针落可闻的死寂。黛玉垂着眼帘,未曾抬头看望众人,只听得四下里骤然响起一阵甚是轻微的抽气与嘘叹之声——那声音似是惊诧,又似是叹赏到了分际,倒似生怕高声打破了甚么精巧易碎的物事一般,人人皆掩着唇齿,欢喜惊叹的话一时反倒不敢大声喧哗出口。
足足过了数息工夫,方有人忍不住低声惊问:“林姐姐,这真是你适才亲笔做的?”有人反复在唇齿间咀嚼玩味着那后两句,喃喃道:“‘昨日牵衣处’……原来诗句竟能这般浑然天成地入画。”又有人侧头暗自揣度:“‘春深一字轻’,这一字指的莫非是……”更有活泼些的女孩儿已然上前轻轻挽住了黛玉的衣袖,央求道:“好姐姐,你且同咱们细细说说罢。”
众人的惊叹之声如潮水般涌来,黛玉却下意识抬起双眸,头一个望向了宛娘。
宛娘此时正僵立在桌案旁侧,素手里依旧握着自个儿那一柄写就的花笺。她眉宇间原先那一点明媚的神采,尚且残存着方才众人交口夸赞时的余温,未曾彻底褪尽;她那一双明澈的眼眸亦正定定注视着黛玉的诗稿,眼睛依旧分外明亮,可眼底的神色,却在不知不觉间悄悄换了一层。
黛玉瞧在眼中,心头微微一动。
周围的姐妹们将黛玉的花笺推近了又推近,有人询问第三句为何不用“昨夜”,有人追问那“一字”究竟是何深意。黛玉欲要开口应答,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先回应何人。自幼在这官邸深宅之中长成,她何曾被这般多同龄的女儿家众星捧月般簇拥在头里?她们不像严苛的塾师,不像规矩重重的乳母嬷嬷,亦不像行事小心翼翼的雪雁。那些热切单纯的喜爱铺天盖地而来,黛玉右边衣袖上已然被两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拉扯着,眼前又递过来两幅求改的素笺,宛若一群叽叽喳喳的雀鸟争相落在了肩头,叫人一时手足无措,不知该先拂照哪一只才好。
黛玉复又转过目光去寻宛娘。只见宛娘微微低垂着头,慢慢将自个儿的那张花笺对折了一半;折到中途,指尖一滞,却又将其缓缓展开。那纸上几行工整规矩的楷字,在她手指底下被抚摸得平平整整。她出神地看了片刻,随即甚轻甚缓地将手中的羊毫搁回了笔山之上。笔管碰触着玉质笔架,发出一声微细的轻响。
宛娘这才将自己的花笺轻轻压在了案角厚重的砚台之下,缓缓站起身来,低声道:“我去外头瞧瞧茶水备下了不曾。”
屋里众人依旧紧紧围拢在花笺身侧,有人挥手招呼道:“宛姐姐快来瞧瞧林姐姐这一句。”又有人脱口问道:“宛姐姐,这一首可当得今日头名罢?”那些纷繁吵闹的声音近在咫尺,可黛玉耳畔唯独能清晰听见的,却是宛娘的脚步声缓缓跨过了门槛,落在了外头游廊的石砖之上,一声比一声轻微,一声比一声辽远。
黛玉心头微颤,忍不住脱口轻唤了一声:“周妹妹……”
然而话音才刚出口,便登时被身旁一声欢喜的“林姐姐”硬生生盖了过去。有小姑娘扯着她的袖子急急问道:“姐姐这一字到底藏着何等机巧?”又有人将花笺递到了跟前央告:“姐姐且替我瞧瞧这一句可还工稳?”
黛玉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去,那只手在半空之中悬停了一瞬。门外的融融春阳不知何时已然斜斜偏转,游廊之下投下了一方清冷的深暗阴影,恰恰落在门槛前头。那一抹淡青色的衣角在光影明灭之间微微一晃。宛娘脚下的步履倏然一顿,单薄的肩头微微颤动了一下,到底还是迈出了门槛,径自走入了廊影深处。
身边几个女孩儿仍扯着黛玉的衣袖急急问诗。
黛玉望着那扇空落落的门楣,悬在半空之中的手指微微蜷了一蜷,方才慢慢落回了自己的素白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