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娘不服,昂头分辩:“我这诗,平仄本就是齐整的呀。”
黛玉掩口轻笑道:“我说的原是春,何曾说的是平仄?天地间的春光信使本是随性而生,哪里会全按着画下的声律来呢。”
宛娘伸手又来夺诗笺,娇嗔道:“我不与你说了。”
黛玉将诗笺轻轻一撂,唇角含着浅浅笑意。
宛娘又将黛玉的诗细看,手指顺着声调一字字点过去。待点到第三句“一字谁曾寄”,指尖猛地定住;回手又核了一遍,方倏地抬眼望着黛玉,清脆道:“林姐姐,你且瞧,这里分明是失粘了。”
黛玉眉尖微挑,笑问:“哪里失了粘?”
宛娘指尖戳着那行字:“第二句末是‘平平仄仄平’,依律法第三句开头理该起‘平平’才是,偏你落笔又是‘仄仄平平仄’,倒同头一句一模一样了。此处的平仄接续,便是实打实的失粘。”说完,得意地瞧了黛玉一眼,又悄悄瞟了玄卿一眼,复将自己的诗笺往案中略挪了挪,好叫众人看个真切。
黛玉垂眸静看,语气平淡答道:“妹妹一点没点错。”
宛娘等了半晌,见她再无别话,追问道:“那林姐姐到底是改还是不改?”
黛玉神色自若,吐出两字:“不改。”
宛娘急了,跺脚道:“既知错了,为什么不改?”
黛玉自她手中抽回诗笺,仍平展在案上,笑而不答。
宛娘心下越发不服,低头再看。方才掐算平仄,这回重读,不知不觉忘了声律,直看到“残花借得愁”,悬着的手指停在素纸上,久久未动。隔了良久,方悻悻缩手,低低嘟囔道:“……可那一处分明仍是失粘的。”
黛玉颔首含笑:“是失了粘。”
宛娘迟疑喃喃道:“可我方才重新去看……心里竟忘了要去点算它,全被诗意引去了。”
话一出口,宛娘自己先是一怔。玄卿在旁含笑端茶,并不插言。
宛娘转脸见雪雁立在砚台旁侍候,便将两张诗笺一齐递过去,笑嘻嘻道:“你平日也跟着识字,快替咱们瞧瞧哪首好?”
雪雁唬了一跳,下意识看黛玉。黛玉温言笑道:“妹妹叫你看便看,只管瞧我作什么?凭着自个儿心意直说就是。”
雪雁拭净双手接过来,挨字逐句念将下去,虽念得迟缓,却字字真切。宛娘催问道:“好雪雁,到底哪一首更好些?”
雪雁思忖道:“回两位姑娘,周姑娘这首念起来,倒像耳边真听见春日里的黄莺叫唤;咱们姑娘这首呢,整首念完了,心坎里总还记挂着那一封终究不曾寄来的信。”
宛娘听罢,悄无声息将手指缩了回来。黛玉抿嘴笑道:“她一个丫头不过直说心里记着什么罢了,妹妹可别去逼她论断平仄。”
雪雁忙陪笑道:“姑娘平日原不曾教过我这个呢。”
玄卿抚须笑道:“原来林姑娘素日还教导使女识字,这番心意与见地,倒真是难得。”
黛玉微泛红晕,低头理书,谦道:“不过闲时教她认几个粗浅字儿,往后在书房收拾经籍笺纸,彼此好省些心思罢了。”
宛娘噘嘴道:“你们主仆原是一条心的。”又转脸问玄卿:“先生休打岔,今日这支笔究竟归谁?”
玄卿笑道:“二位品评皆比我有见地,我若决断反倒冤屈佳作。不过诗律高下难分,这笔的来由,我倒敢向二位讨教一二:如今只顾着问笔归何人,可知此笔究竟从何处而来的么?”
宛娘抢答:“这有何难,湖笔自然从湖州运来。我爹说过,善琏镇做笔最为精妙,最要紧在择毫,羊毫兔毫各具性情;先得择毛,次要齐锋,再行束管。若笔锋齐整不够,往后写字容易散了墨韵。”
玄卿赞许道:“周姑娘所言,是制笔成器之道。那么此笔在善琏成器,又是如何一路辗转,来到咱们这扬州林府的书案之上的?”
宛娘一怔,托腮想了想:“自然是铺子里买来的……总有人大老远运过来。”
黛玉静静沉吟道:“想来大抵是行商自善琏作坊里收购了成笔,装箱上船,取道水路押运至扬州码头,城中书肆成批盘买;随后或是府里采买,或是先生亲往选购,方得来到眼前。”
她语调清平条理分明,宛娘听得入神,忙问:“若是笔在船底沾了江雨,书肆掌柜还肯照单收么?”
玄卿微笑道:“全看买卖双方先前是如何立字约定的了。”
宛娘追问:“若事先不曾立约呢?”
玄卿失笑道:“那到了码头上,彼此少不得要争吵一番。”
宛娘打破砂锅问到底:“吵赢了,亏空算在谁头上?”
玄卿含笑不答。黛玉打趣道:“妹妹今日这般刨根问底,倒像公堂上审案的了。”
宛娘红着脸分辩:“我随口问问罢了,若在船上受潮沾了雨,回过头还充好笔卖给旁人,岂非存心坑害人?”
玄卿闻言,赞许地将紫竹笔重新拈起,正色道:“周姑娘问到紧要关窍了。货物自源头流转,先有人心血成器,后有行市价码,维系其中的全是一个‘信’字。若失了信义,便是再巧的好物也叫人轻掷。这世间的养羊取毛者、逐根择毫者、巧手束笔与深山伐竹者,乃至江河撑船行脚、铺中算账之人,生计汗水皆凝聚在这一支笔中。只因它摆在闺阁案上清雅脱俗,世人便容易忘却了在前头成全它的一双双劳苦之手。”
宛娘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原来一支笔里,竟也藏着这许多不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