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唇角微勾,轻笑道:“先生若是再这般剖析下去,今日这‘春信’题目,倒真成了一张漕运船单了。这支笔才刚写完‘东风残花’,冷不丁又要被拉去深山伐竹、江海撑船,我瞧着未免替它觉着有些奔波呢。”
宛娘扬眉脆声接道:“我倒觉得细细推敲有趣得紧呢。”
黛玉笑道:“那便各投所好。往后妹妹自去看满江船单,我只管在窗下静候春信罢了。”
宛娘嗔怪地瞪她一眼:“你又借故笑话我。”
黛玉敛容道:“何尝笑你?若无人耐着性子料理俗务,这支笔也到不得案上。只是我见它历尽艰辛来到眼前,私心里仍想着拿它吟诗罢了。”
玄卿抚案叹道:“二位领悟皆是难得。万物各有所归,到了林姑娘手里用来裁云剪月,到了周姑娘手里,倒可先查验它在万里途中可曾沾染风雨。”
宛娘俏皮追问:“若是查出沾了雨呢?”
黛玉偏过头去促狭道:“那便打包送给先生,专门用来替府衙抄写催粮呈子去罢。”
玄卿连连摆手苦笑,廊下的阿荔雪雁尽皆掩口。
黛玉细白的手指在竹管上轻轻停了片刻,低声道:“母亲在世时也说过,世间物件不能单看落在谁手里,总还要看来历的。”
玄卿听得“母亲”二字,面容一肃,见旧情触动黛玉,便温言转了话头。他自袖中取出一卷薛涛笺展在案上,上头以端整楷法抄录着《史记·货殖列传》数段,朱砂略加圈点。
宛娘见“货殖”二字,脱口道:“货殖?听来倒像市井做买卖的行当。《史记》这等大文章,也写经营谋利之事么?”
黛玉静静答道:“自然写。太史公胸襟浩瀚,连游侠刺客滑稽之流皆秉笔直书,何况通商惠工、富国裕民之人。”
宛娘笑问:“林姐姐读过了?”
黛玉垂眸道:“幼时父亲训导,曾翻阅过几段。那篇中写子贡,结驷连骑,聘享诸侯,连一国之君也与他分庭抗礼。学问后头若带了赫赫车马,在诸侯权贵耳中,倒确实格外容易听进去了。”
宛娘拍手欢笑道:“原来是子贡。我爹在家里常念叨他,说圣门贤人七十二,旁人忙着讲微言大义,偏他把买卖行情瞧得透彻;旁人周游列国是苦求诸侯垂顾,他周游列国,诸侯老远便听见黄金车马之声。我爹私下还说,文章虽高,不能自成车马代步;叫天下诸侯不敢轻慢夫子的,倒有大半是子贡凭着财力撑起来的排场呢。”
玄卿忍俊不禁,抚须笑道:“蘅圃先生这大实话若叫道学夫子听去,只怕要招来好一通口诛笔伐。”
宛娘往门外廊下悄悄瞟了一眼,压低声音笑道:“所以家父只敢在自家书房同我偷着说。不过我爹也佩服他胸有丘壑,能在市井之中看清何为真值钱、何为不值钱,更擅体察人心世情。若非如此,太史公何肯郑重为他立传?”
玄卿点头赞许:“蘅圃先生见解一针见血。世间聚财,若只为私家积金,立意自然下乘;若能通功易事,救凶年饥馑,使四海货物各得其所,便是经世济民的大业。太史公推重子贡,绝非单羡其富,而是敬重他洞明世路的卓见。”
黛玉静默片刻,轻声道:“‘借势’听来风光,车马之声也震人。只是外在声威若太喧嚣,原本的道德学问,反倒像全仗着金银权势才威风起来似的。”
玄卿缓缓说道:“然而车马能声威赫赫响彻诸侯,底下终是要有千百个无名人耐着风霜赶车、拌草喂马、挥汗搬箱。太史公写尽分庭抗礼的无限风光,字里行间却甚少提及泥涂中的劳苦之人。”
黛玉莞尔笑道:“先生若再翻检下去,煌煌《史记》倒真成了一本挑夫赶车的开销账簿了。”
玄卿抚案畅笑:“账簿自有账簿的真切。二位若想读通古文,不妨记着:既要看那车马的光芒,也要查一查车马究竟从何处风尘仆仆而来。”
宛娘挺起胸脯道:“那我便用心读。若‘俗’字里藏着大门道,便算不得白沾。况且咱们挥洒的纸墨从何而来,总不能将来人家问到跟前,还只管一推二六五,推说‘自有旁人料理停当’罢?”
这一句全出无心,黛玉搭在素笺边缘的纤纤玉指,却骤然收紧,僵停在了那里。
玄卿肃然颔首:“周姑娘这席话说得很在理。万物皆非平白落到眼前的。今日这两首绝句各有所长,湖笔暂不分归属。既然谈及来历,明日便请二位在案头另选一物,细细写下渊源。不必写锦绣鸿篇,只消记下三两行要紧的问话。明日看谁问得透彻明白,这支紫竹湖笔便归谁,如何?”
宛娘娇嗔:“先生果然还是把彩头赖下了。”眼珠一转,立时抢道:“那我明日选‘墨’,造墨不过松烟、桐油、皮胶与香料,抽丝剥茧总能寻出说法来。”
黛玉徐徐道:“那我便选‘纸’罢。”
玄卿提点道:“林姑娘,造纸一道溯流穷源,其繁难曲折可比制墨难上数倍呢。”
黛玉微笑道:“世上的事,难些倒也无妨;难些,反倒显出真意来了。”
宛娘扬起小脸:“那我也不相让。待我今夜翻尽藏书,明日定叫这支湖笔改姓周。”
黛玉促狭一笑:“妹妹且等查明白了,明日再操心改姓的事也不迟。”
宛娘把小下巴一扬,理直气壮地分辩道:“我又不是小家子气经不起打趣的人,才不与你计较呢。”
黛玉不再答言,只将紫竹笔轻轻拈在掌心,就着天光细细审视。
这日下了学,宛娘仍流连未去,倚在案旁同黛玉翻看那几段《货殖列传》,大半时候是宛娘一人在念。黛玉听她念得磕磕绊绊,忍不住嫌她念得如同官衙点名一般干瘪;宛娘不服,索性撂下书卷,将案上笔墨纸砚一样样从头数来,争论着哪样最难写难查。
黛玉听了片刻,侧过清瘦身子,倚在雕花长窗下,凝神望着外头在微风中零落的玉兰残花。暮春微雨初歇,晚风透窗,庭院里带着几分薄寒。她今日喝了苦药,费神赋诗,又同宛娘斗了半日闲嘴,眉宇间早透出倦意,心底却全无催客之意,只管由着宛娘在身旁絮絮叨叨。
其实,一支善琏湖笔在船上漂泊了几日夜,一块徽墨掺了多少松烟皮胶,原非她心底真正悬念之事。
只是每见宛娘说到兴头上,那一双眸子里总会跳荡起一簇清澈、鲜活而毫无阴霾的光彩。每逢此时,黛玉总会将望向残花的清冷眼眸悄悄收回,落在宛娘那张生机勃勃的脸上,定定地、满含顾惜地看上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