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宛娘再无心思坐下温书习字。她将散落满案的诗稿胡乱叠好,抽抽搭搭与黛玉作别。黛玉倚立在廊下朱漆柱旁,默默目送宛娘那抹浅杏色的娇小身影一步三回头地穿过花厅月洞门,独立风中直至夕阳西斜,方神色凄迷地转身折回闺房。
当夜,林府内宅灯火彻夜未熄。黛玉自妆匣最底层郑重取出一支通体斑驳的湘妃竹水笔。那竹管上的点点紫晕,乃是天然生成的泪痕,深浅交错,宛若潇湘妃子洒在竹枝上的万古离愁。黛玉握着微凉的竹管在油灯下痴痴凝视良久,终究唤了王嬷嬷进来,命她连夜寻城中手艺最好的匠人,在竹节处细细包了银箍,又在管身正中精心刻上“相待”二字。
启程前一日黄昏,石玄卿受召来到林如海的小书斋。案头零散搁置着几封尚未封泥的密函,林如海倚在紫檀椅上,神色微显清减疲惫。见玄卿入内,他放下朱笔,温声道:“明日玉儿离舟北上。你若衙署中得闲,替我去江干送她一程罢。”
玄卿躬身长揖,肃然应道:“东翁吩咐,卑职自当遵命前去照应。”
林如海抬手将掌心沉沉压在一封家信之上,默然良久,方长叹道:“这一去,虽说日后待我得闲回京述职尚可相见,到底关山阻隔。那孩子心思过于敏感高洁,受了委屈往往深藏于心,反倒更易伤损元气。”
玄卿立于案前,沉吟片刻,温言宽慰道:“东翁毋须过虑。姑娘近来随周姑娘走动,心胸气象已远胜往昔。到了新境地,万事只须循序渐进。东翁可叮嘱姑娘多修书函寄还扬州,写与东翁叙情,写与周姑娘论诗,即便有不能示人之心事,亦可化作笔底文字暗自排遣。心底有笔墨作舟,便断不至于被豪门朱户的繁冗规矩生生窒闷住了。”
林如海眼中微露泪光,轻轻点了点头,复又问道:“你备下赠她的随行之物,可还妥当?”
玄卿回道:“卑职备下了两枚鼻烟壶。一枚略见富丽,奉与雨村先生;另一枚则格外素简,敬奉林姑娘。皆是轻巧小物,随身收纳甚是便宜。”
林如海闻言眉心微蹙,忙正色道:“玉儿年幼气怯,且自小咳喘受不得刺激,那鼻烟腥燥辛辣,万不可令其沾染分毫。”
玄卿忙趋前半步,低声解释道:“东翁尽可宽心。赠与姑娘的那枚,不过是假托了鼻烟壶之形制罢了;其内所储者,乃是泰西水手漂洋过海所用的通关醒神盐。遇有舟车劳顿、气闷晕眩之时,命王嬷嬷启开壶盖一线,稍离半尺嗅上一嗅,便可宣肺清心。此物用料甚纯,且绝无烟草辛燥之气。待日久气味散尽,将残渣倾倒淘净,换上新料即可。素日只令下人深藏收储,万不致教姑娘误作香玩。”
林如海闻罢,面上忧色方才尽释,抚须失笑道:“这方像你平日的做派。世间凡常之物到了你手中,总能另出一番机巧心意。”
玄卿垂手逊道:“东翁谬赞。雨村先生那一枚,胎体敷彩画工精绝,外人瞧来端的是名家体面;姑娘这一枚通景素白,唯求实用罢了。”
林如海深深看了玄卿一眼,将案头信笺缓缓合拢,低沉叹道:“你胸有成算,我便安心了。京中贾府人丁繁复,上下规矩森严。玉儿去了外祖母跟前,虽定得千般娇宠,可她性子孤洁清正,我唯恐她说了一句肺腑真话,旁人反嫌她心思太重;她委屈退让一步,旁人又视作理所应当。”
玄卿默然半晌,方正色道:“姑娘心底已有一道灵秀之气作为筋骨,如今虽尚微弱,却足可护身。东翁且宽心,姑娘此去,并非全然没有退步立足之处。”
林如海抬眼追问:“退处何在?”
玄卿朗声答道:“东翁之堂名是她退处,扬州这方生她养她的故园是她退处,周姑娘千里迢迢的往来雁帛亦是她退处。哪怕一时身处重闱深阁,只要心知天下间尚有人懂得她、听得她说话,便断不算身临绝地。”
林如海怔忡半晌,窗外春风穿林而过,青竹疏影摇曳。过了好一会儿,老父方将手掌从信函上缓缓收起,点头叹道:“明日……你替我多看她两眼罢。”
玄卿躬身记下了。
次日天色微阴。林府大门前早早备下了车马,荣国府派来接应的一干管事仆从皆在外头恭肃候着。贾雨村衣冠整齐肃穆,负手立在车旁,言语酬对之间处处滴水不漏,尽显官宦门生的体面妥帖。
林如海因体素清羸,逢着晨寒受不得江风,加之盐务繁剧,终究不能远送至江干,只送至二门之下。黛玉今日穿了一身素淡的银红掐牙月白罗衫,外罩石青绉绸披风,乌黑青丝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累丝钗,显得整个人越发单薄如一枝经霜嫩竹。她敛衽在父亲面前深深下拜,又回头向阶下伺候多年的几个老仆妇一一辞别。
那些老仆多是伺候过贾敏与林家数代的老人,平日里多已白发苍苍,此刻齐刷刷立在两侧垂花门下,站得齐整恭顺。一个平日捧药煎茶的老妈妈本还强忍着心酸,及至听得黛玉轻声唤了一句“妈妈好生保重”,登时眼圈一红,忙不迭转过身去,悄悄撩起粗蓝布衣袖在眼角上按了几按。
林如海伸出手来,替黛玉仔细理了理胸前被晨风吹乱的披风系带。他身形清瘦,眉宇间带着未散的郁郁之色,停在二门门槛前,眼中满是不舍与顾惜。千言万语沉在心头,末了,这位两淮巡盐御史却只将声气放得又轻又柔,温言嘱咐道:“路上好生用饭。”
黛玉原本一直咬紧唇瓣苦苦强忍,乍然听得这句寻常却掏心掏肺的叮咛,泪水瞬时夺眶而出。她哽咽着仰起面庞,含泪回道:“父亲……也万请好生保重,按时调养。”
林如海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宽慰的温和笑意,轻轻拍了拍黛玉的肩头,低声催促道:“去罢……莫要误了开船的潮汛。”
黛玉只得含泪转身跨出垂花门,登上了前头备好的翠盖香车。王嬷嬷紧跟着搀扶上去,雪雁怀里死死抱着黛玉随身的一只朱漆描金文具小包袱,蜷坐在车辕内侧,泪珠子早已在眼眶中打转,却因顾念着荣国府管事在前,硬生生咬着唇不敢哭出声来。直到帘栊重重垂下,隔绝了二门内那道独立相送的清瘦身影,黛玉方以帕掩面,泪如雨下。
玄卿策马随车队一路护送至扬州古渡码头。
江畔泊着一艘两桅官舫,舱房上下俱已打扫齐整。贾雨村正立在官道旁的青石码头上,同荣国府领头的大管事细细核对接引行程与沿途驿站,言笑从容,神态端方。见玄卿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贾雨村便拱手笑道:“玄卿贤弟竟也亲自赶来相送,足见高义深情。”
玄卿还了一礼,平和答道:“林姑娘远行赴京,做西宾的自当略尽一点心力。”
贾雨村挽了挽袖口,仍是一副包揽全局的坦荡模样,朗声笑道:“有愚兄与荣府同行之人照料,贤弟尽可放宽心怀。愚兄自当视林姑娘如同己出,沿途必不致有丝毫疏虞。”
玄卿亦含笑点头道:“正因有雨村先生这般硕学名宿一路照拂,东翁在府中方能安心休养。”
二人这般客套酬对,彼此眉宇间笑意融融。黛玉在王嬷嬷搀扶下刚步出车舆,在近旁听得这番对答,藏在袖中的纤细手指不自觉地将帕子攥紧,随即又轻轻舒展开来。
玄卿先从宽袖之中取出一只精致的紫檀木小匣,双手递与贾雨村道:“兄台此番北上神京,千里长河,江风料峭,在下聊备小物一件,聊表寸心。”
贾雨村揭开盒盖一瞧,只见锦缎衬底之上,静静卧着一枚通体玲珑的玻璃胎画珐琅鼻烟壶。壶身细腻工整地绘着寒林远岫、江天暮雪之景,远处一叶扁舟飘零,近处数竿疏竹凌霜傲立,色泽雅丽清妍,气韵高绝,分明是文人雅士心爱之物。贾雨村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之色,忙将匣盖合拢,揖手道:“贤弟好巧的心思,此物着实清雅得紧。”
玄卿温言道:“不过是仿西洋旧制的小玩意儿,听闻近来京中王公贵戚亦甚爱此风尚。兄台旅途困顿之际,或可随手把玩取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