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雨村再度称谢,珍而重之地收入贴身袖囊之中。
此时黛玉已在岸边立定,王嬷嬷与雪雁肃手立在一侧。黛玉见玄卿走上前来,便敛衽盈盈行礼。她启了启唇,习惯性地似要如平日在书斋般脱口唤一声“先生”,然而话到舌尖,忆及今日之后师生缘分渐行渐远,终是顿了一顿,方轻声唤道:“玄卿先生。”
玄卿闻得这一声改称,眸光微动,亦停顿了片刻,随即躬身肃然还礼:“姑娘关山万里,一路珍重。”
说罢,玄卿自袖中取出了另一只更为素简的楠木锦盒,双手捧呈给黛玉道:“临别之际,在下亦有一物相赠姑娘,权作舟车之伴。”
黛玉双手接过,轻轻掀起盒盖。只见里头躺着的,却是一枚质地温润细腻的素色青白玉鼻烟壶。壶身不施丝毫雕琢镂刻,唯有近颈处生就天然一线淡青色泽,清浅空蒙,恍若清明雨霁之后遥遥浮现的远山黛痕。那玉质触手微凉,握在纤掌之中不过片刻,便又泛起丝丝柔和暖意。比起适才贾雨村那枚华贵夺目的五彩珐琅壶,这枚素玉壶真如幽兰处空谷,清冷无尘。
雪雁在后头探头悄悄瞅了一眼,王嬷嬷恐她失礼,忙在暗中扯了扯小丫头的衣袖。玄卿抬眼望向王嬷嬷,坦然含笑道:“姑娘与嬷嬷切莫生疑。此物虽是外邦鼻烟之形,里头装盛的却非寻常辛燥烟草,乃是西洋秘制之‘醒神盐’。姑娘素有不足之症,若在舟车颠簸之中突感胸膈昏闷、气短晕眩,只消旋开细塞,隔开半尺轻嗅一缕,便能通窍醒神、驱散滞郁。若是岁久香气渐淡,倒去陈盐,重添新料即可。”
王嬷嬷听闻是安神定魄的良药,面色立时转忧为喜,连声道:“哎哟,难为先生这般细致妥帖。只是我家姑娘身子娇弱,不知这物事可能常常闻得?”
玄卿温和应道:“不可过于贪恋频用,唯有在心绪滞重、神志倦怠欲晕时,借它提一提起色便足矣。平日妥善安放,倒胜似常闻。”
黛玉垂首凝视着那一抹若隐若现的淡青山痕,将盒盖轻轻阖拢,深深福了一礼,轻声道:“先生这般苦心照拂,黛玉铭感于心。”
玄卿微微侧身避过半礼,将双手敛入袖中,唇角含笑,声调却忽而放得柔和低缓。他向前微微迈出半步,借着江涛之声,轻声耳语道:
“姑娘,心有所窒,尽付毫端;写而不寄,亦自坦荡。”
黛玉听在耳中,心头微微一动。她抬眸看了玄卿一眼,长睫微敛,轻声应道:“学生记下了。”
正在此时,船老大在跳板旁扯着嗓子高声催促:“贵人快些登舟,江潮正盛,逆流的水势要起啦。”
黛玉正待转身上舟,忽听得码头长堤那头隐隐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马蹄声与清脆呼喊:
“林姐姐——林姐姐等等我——”
那嗓音清脆明亮,尾音里却分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颤音。黛玉浑身一颤,蓦地回首望去。只见清江薄雾笼罩的长堤上,周府那辆青顶小马车跑得车辕乱晃,尚不等辕马完全刹停,一道娇巧利落的身影已然提着裙角从车舆上急急跳了下来。因跑得过急,宛娘身上的水红掐牙披风早被狂风吹得歪在一边,发髻上的珊瑚小珠也摇摇欲坠。她双手死死护着怀里一只细长锦缎包裹,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一路飞奔而来。
周蘅圃紧随其后跳下马车,今日他头上那方方巾果然被江风吹得愈发凌乱不羁,手里还替女儿吃力地拎着一只圆鼓鼓的小包裹,边追边无可奈何地摇头大叹。
宛娘一路疾奔至黛玉跟前,两只绣鞋沾了江畔的湿泥。她双手撑在膝上,不住地喘着气,两颊因奔走而泛起潮红,额前碎发被细汗打湿贴在腮边,一时竟噎得说不出半句整话来。
黛玉方才好不容易压下的泪意登时决了堤,泪水潸然滑落面颊,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颤声道:“宛娘……你终究还是赶来了。”
宛娘用力喘了两大口粗气,猛然抬起通红的双眼,一把反握住黛玉的手,带着哭腔道:“我昨日答应了要来送姐姐,便是天上下刀子,我也定要赶来送你一程,怎能教姐姐一个人孤零零地上船。”
周蘅圃此时方气喘吁吁地赶到近前,向众人团团作了个揖,苦笑着打趣道:“林姑娘今日远行,周某于情于理都该来送上一程。只是小女一路上催逼车夫,那马鞭甩得噼啪响,催得后生险些以为今日不是送友远行,倒像是赶着去赴秋闱大比一般。”
宛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扭头娇嗔道:“爹爹,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拿女儿打趣。”
周蘅圃将手中那只沉甸甸的小布包塞回女儿怀中,眼中满是慈爱与不舍,温声嘱咐道:“好啦好啦,该说的心里话抓紧说个明白,莫要只顾着掉金豆子。纵是哭,也得哭出个起承转合、名士章法来,免得林姑娘一路上还要惦念着你这爱哭鬼。”
宛娘紧紧抱住包裹,被父亲这般一逗,眼眶虽红得像两只小兔子,唇边却忍不住破涕为笑。
黛玉拉着宛娘的手,见周氏父女风尘仆仆只为自己而来,胸中百感交集,哽咽道:“晨起天色阴沉,我还只怕官道难行,误了你们的脚程。”
宛娘使劲摇了摇头,急切道:“误不得。爹爹常说,天下什么事都能宽限,唯独给知己送行,分毫也误不得。”
周蘅圃在旁干咳了一声,负手朝玄卿挤了挤眼,朗声笑道:“这话倒确实是我说的。至于方才在车里一路念叨‘风吹得太慢、马跑得太钝、江水怎不等等人’的那些疯话,可全是由她自己随口乱添的。”
岸边众人闻言,唇角皆泛起温暖笑意。连立在王嬷嬷身后的雪雁,也忍不住破涕抿嘴,怔怔望着这位平日里风风火火、如今却情真意切的周姑娘,满心敬慕。
宛娘深吸了一口气,将怀中那个细长布包郑重其事地捧到黛玉面前,双手递了过去:“姐姐,这个给你。”
黛玉心头微跳,小心翼翼解开素锦包裹。里头露出的,赫然是当日在书房查问墨纸来由、赢下的那一管紫竹湖笔。笔管乃是江南紫竹精制,竹节处嵌以精细银丝,羊毫显然被重新精心温润梳理过,尖齐圆健,笔锋如初。
黛玉垂眸细看,只见在那紫竹笔管临近尾端之处,不知何时,已然用细劲的刀工新刻了两个娟秀小字——
惜别。
“这……这是那日你查墨赢下的彩头,”黛玉指尖轻轻抚摸着那两个微凹的字痕,泪水顺着面颊滑落,“你那日费了这许多心力才得来的,怎好还给我?”
宛娘挺了挺胸脯,眼泪在眶中打转,语气却无比坚决认真:“彩头归我,这笔管却该归姐姐。那日我能赢下此笔,全凭姐姐相让,又教我用心去问;今日将它赠予姐姐,更是我心甘情愿。姐姐带着它去神京,来日写了什么好词好句,或是想家了、想扬州了,便用这支笔写信给我。如此,便算我当日没白白抢下这个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