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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惜别（第4页）

黛玉听得胸口阵阵发烫，眸中泪光盈盈，亦缓缓从自己贴身的宽袖中取出一物，双手捧至宛娘眼前。

那是一支以天然斑竹精工裁就的水笔。笔身之上，深浅错落的湘妃竹斑天然生就，紫晕清润，点点如泪；竹管首尾两端，同样用精细银丝密密箍住，清冷幽古。宛娘满面惊诧地接过，翻转笔身，只见竹管正中同样端端正正刻着两个小字——

相待。

宛娘捧着这支沉甸甸的竹笔，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斑驳竹痕，怔怔地张了张嘴，好半晌才喃喃问道：“姐姐……原来你竟也早就备下了？”

黛玉走近一步，微风吹起二人的披风斗篷，在江风中交叠相依。黛玉凝视着宛娘微红的眼眸，温声道：“我昨夜倚在窗前想了半宿。我初时想刻‘来年’，又觉着单说‘来年’到底轻了些；翻来覆去，唯有‘相待’二字，方合你我彼此的心思。”

宛娘听到此处，眼圈一热，上前轻轻拉住黛玉的手，吸了吸鼻子道：“那我便在扬州守着。你明年回扬州，若一下船瞧不见我，便只管拿着这支笔来敲我的头。”

黛玉忍不住破涕为笑，握紧她的手道：“好，一言为定。”

两个小姑娘在江风中相视而笑，眼角虽还挂着泪痕，心底却已被彼此的话意填得满满当当。

周蘅圃转过身去，负手望着浩渺江面，向玄卿与雨村长长作揖，闲扯起今岁两淮盐政的琐碎公事来，分明是特意用自己的身躯挡住荣国府众人的视线，好将这最后一点倾吐肺腑的光阴留给女儿与知己。

船公的铜锣在甲板上敲响了第二回，当当作响，催促登舟。王嬷嬷瞧着日头渐高，水势将满，终是狠下心肠走上前，轻轻拉了拉黛玉的衣袖，低声劝道：“好姑娘，该登舟了。误了风汛，水路便不好行了。”

宛娘听闻锣声，身子微微一滞。她恋恋不舍地将十指一根一根松开，红肿的双眸定定看着黛玉，忽然拉着黛玉退开半步，凑到她耳畔，急促而坚定地咬耳朵悄声道：

“姐姐，神京侯门深似海，那些老太君、大舅母纵是对你千好万好，怕也是隔着层层规矩体面的。倘若你在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受了谁的气，或是心里头憋闷难过，千万千万别一个人死死压在心底。那贾雨村先生若是在贾府里摆官威、假撇清，你也别理他。你只管提笔统统写在信里，寄来扬州给我。信里写诗也罢，写气话也罢，哪怕全篇是骂人的话也无妨。我统统锁在妆奁最底层的小暗格里，连我爹爹都休想瞧见半个字。”

黛玉原本满腹凄楚，听得她这一番不管不顾、护短至深的贴心话，睫毛上挂着泪珠，唇角却忍不住泛起由衷的酸涩笑意。她轻轻替宛娘将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含泪反问道：“你全替我瞒着，若是改日被周先生发落挨了骂，又该如何是好？”

宛娘用力吸了吸鼻子，扬起那张英气明媚的小脸，满不在乎地哼道：“我皮实！只要能替姐姐出气，挨两顿训算得了什么。”

黛玉破涕而笑，轻嗔道：“真真是改不了这副皮猴性子。”

宛娘却倏地收了玩笑之色，双手紧紧握住那支斑驳清冷的“相待”水笔，眼眶泛红，无比郑重地叮嘱道：“姐姐，你到了京城，断不可因寄人篱下便把那些好端端的宣纸松烟都束之高阁。你要写，日日都要写。你写了，便寄来扬州；我在这头也给你写。我往后把扬州城新开的茶楼、春日里运河上的花船、纸铺里新造的花笺，全都细细写了寄给你，教你知道扬州从来没有忘了你。我读书少，诗文写得粗鄙不通，你也莫嫌弃，等姐姐将来回到扬州，再亲手替我一笔一笔地改。”

黛玉含泪笑着点头，温声道：“好，我一笔一笔替你改。”

岸边催行的锣鼓声终于敲响了第三回。

王嬷嬷搀扶着黛玉的臂膀，一步三回头地引着她踩上了摇晃的跳板。雪雁紧随其后，临跨入船舱前，忽地转过身，向着宛娘端端正正福了一福，仿佛是代林家内宅那段早已逝去的无忧岁月，向这位难得的真知己行了最后的谢礼。

黛玉站在船头甲板之上。江风吹拂，扬起她如霜如雪的素白斗篷。她的左袖深处，妥帖藏着玄卿相赠的那枚素白温润的青白玉壶；而那盈盈双掌之间，正紧紧捧着宛娘赠与的那支“惜别”紫竹湖笔。

篙工一声高亢悠长的号子响起，沉重的木缆脱落青石桩，厚重的官舫终于缓缓脱离了扬州故土的码头，荡开层层碧绿的春水，顺流向北行去。

长堤之上，宛娘眼见船身渐远，两行热泪再度扑簌簌滚落下来。她快步奔前数步，立在青石码头边缘，迎着江风，高高举起手中那支“相待”水笔，扬声呼喊道：

“林姐姐——我等你——”

那清亮的话音穿透晨间江雾，远远送了出去。

黛玉立在船艏，眼含泪光，迎着浩浩江水，将怀中那支刻着“惜别”二字的紫竹湖笔高高举起相答。

两支竹笔，隔着浩浩汤汤的一江春水，在溟濛烟波之中遥相呼应。

宛娘立在水畔，泪眼模糊地望着那一点笔影，使劲地、拼命地点着头。

周蘅圃不知何时已缓缓步至女儿身后，任由料峭的春风将他青布儒袍的大袖吹得猎猎翻卷。这位狂士没有出言催促女儿登车回府，亦不曾开口规劝那奔涌的泪水，只是默默伸出一只厚实温热的手掌，沉稳地按在女儿颤抖的肩头，陪着她静静伫立。

舟行渐速，烟水茫茫。岸上那两道高低相依的身影渐渐化作两抹水墨般的剪影，最终隐没在江南三月如织的柳丝与微雨之中。

正是：

惜别题毫别渡滩，相待刻竹倚江栏。

一枝随舫携情去，半管留人盼雁还。

素壶无画情尤重，薄笺有字路自宽。

他年若问扬州月，先照离人后照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