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这三年来仍在盐院襄办各项事务。当年那桩盐引旧案虽已清理了大半,余下的细枝末节仍是盘根错节,既涉到旧商号、旧书吏、旧库吏,又牵连着河工、漕运乃至灶户陈情,案头时时会冒出新头绪来。姬夫人随他常往来于林府内外,也常替黛玉料理照应着京中往来礼数、书信收发与旧物保存等诸般琐务。蘅圃亦在盐院襄理公牍文书。想当年他初见盐引底册便要大皱眉头,如今案头虽仍旧会把公文悄悄压在砚台底下,偷闲替宛娘批改新诗,当差处事到底也渐渐办得妥帖顺手起来。外人只见他终日依旧嗜诗嗜酒、放诞不羁,却不知那青灯之下,他曾悄悄翻阅过多少沉积如山的旧卷账册。
宛娘这几年亦是常来林府走动。黛玉每回归扬州省亲,她总是头一个得了信儿,或是捧着新蒸的热腾腾的桂花糕,或是携着新近吟就的短章小令,更有从坊间市井淘换来的各样奇巧顽意儿,欢欢喜喜地跑来寻黛玉。
可到了第二年黛玉自京中省亲回来时,林府二门上的婆子便得了吩咐,说姑娘身上乏了,概不会客。宛娘头一日听了,只得怏怏地抱着食盒折返回去;第二日又来,门上依旧回说姑娘身上不自在;到了第三日,她便无论如何不肯走了,只立在抱厦廊檐下,两手死死抱着那只雕漆食盒,软语央求婆子道:“我今日断不吵闹,也不敢烦劳她迎出来。妈妈们只替我往里递一句话,就说那桂花糕若是再放下去,可就不香了。”
那婆子见她这般苦苦哀告,只得叹了口气,勉强应承着替她掀帘往里间通传去了。哪知人进去之后,半日不见出来回话,内室里依旧寂静无声。宛娘在阶前眼巴巴苦等了良久,心下终是按捺忍不住了,便索性自个儿蹑手蹑脚绕到帘拢外,隔着湘妃竹帘高声唤道:“林姐姐,我明知你在里头,定是听得见的。”
帘外静了半晌,方听得一声清清冷冷的语调自帘内悠悠飘了出来:“周姑娘如今倒是越发有能耐了,连人家听见没听见,也掐算得这般准。”
宛娘一听黛玉终于肯出声答话,心头先是一松,忙接口道:“姐姐果然在屋里呢。”
黛玉隔帘冷笑道:“我在不在屋里,与你有何相干?横竖我这人自来刻薄成性,若是见了你,仔细把我这满身的酸刻薄气,连累得将你那金贵的桂花糕也给熏坏了。”
宛娘心头一紧,方知症结所在。她两手在食盒提梁上暗暗攥紧了,低声道:“……是我信里那句话,写得太重了。”
黛玉听她认错,心头那股委屈反倒被勾得更甚,冷声回道:“原来周姑娘也是知晓人情话语有轻有重的。你在书斋落笔时痛快淋漓,我展信读来便活该受着你的教训领教,可是这等道理?”
宛娘心下焦急起来,脱口说道:“可姐姐那话……原也说得重了呀!”
黛玉当即啐了一口,隔帘肃声道:“我哪一句话说得重了?那荣国府满府上下阖家都在发笑,我不过是随口也跟着笑了一句。旁人笑得,我林黛玉便笑不得么?还是说我生来就该做个哑巴,旁人拿尖酸话戳我、背地里笑我‘小性儿’,我便该忍气吞声;而我不过随口评了旁人一句,便成了十恶不赦的刻薄?”
宛娘一时被她这连珠炮似的话逼得哑口无言。黛玉听阶下半晌没了声息,话里的锋芒却越发凄楚凌厉,又隔着帘子道:“你生在扬州自己家中,有知书达理的父母护在身前,凡事但凭本心,想说谁便说谁,想怜惜谁便怜惜谁。你可懂得什么叫作寄人篱下?你可知晓什么叫作一句寻常话落进旁人耳朵里,先得转上三道弯、变出三回味来?你站在外头只管替旁人抱不平、做现成好人的时候,可曾有过片刻,也替我林黛玉想过一想?”
帘外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宛娘垂下头去,怔怔凝望着怀中抱得发热的食盒,眼圈渐渐泛起了一层红晕。半晌,她才吸了吸鼻子,轻声哽咽道:“我想过的……我若不是替姐姐想过,何苦要写那封信?姐姐前番在信里细细写那个乡下刘姥姥,说她在大观园里吃相何等滑稽,又说什么‘母蝗虫’、‘携蝗大嚼图’。姐姐笔墨生动俏皮,我头一眼瞧着,也忍不住跟着拍掌笑出来;可等那阵笑劲儿过去了,我这心窝里……却难受得很。”
黛玉闻言冷冷一哂,道:“好一个大慈大悲的活菩萨!单懂得替不相干的人叫屈了。她那刘姥姥大老远登荣国府的门,原本便不是奔着赏雪题咏、吟风弄月来的!老太太乐意听她说两句乡下野话解闷,凤姐姐故意拿她插科打诨凑趣,她自个儿心里比谁都敞亮这出戏该怎么唱!临走之际,绫罗衣裳、白花花雪花银、精致细点,哪一样少给过她?人家实打实得了天大的便宜与实惠,反倒要你在这千里之外的扬州,替她鸣冤叫屈!”
宛娘被这番话说得微微一怔。她在扬州城里,又何尝没见过那些打秋风的穷苦人?不论是巡盐御史幕府门前,抑或是大盐商的深宅外、广陵书院的回廊下,年年总少不了衣衫褴褛的远亲、旧友、落第的酸寒书生与穷苦本家。哪一个不是赔着千般小心、堆满笑脸跨进门槛,末了又揣着满腹难以启齿的难堪与自尊跨出门去?
宛娘把食盒的提梁攥得指节微微泛白,抬起泛红的眼眸,隔着帘子轻声道:“我知道她是去求银钱好处的。可若不是生计艰难到了绝境,天底下哪有人心甘情愿这般作践自己,跑到朱门深宅里任由满屋子贵人当猴儿戏一般瞧着取笑?姐姐还记不记得,先前在家信里提过送宫花的事?说那周瑞家的分送宫花,各处内室姨娘姑娘那里都送遍了,末了剩下一盒,才打发到姐姐门前。姐姐在信里虽未明说怨怼,可字里行间那股心酸与委屈,妹妹看得真真切切。那刘姥姥进了大观园,被这个拿话逗弄一句,被那个指着笑骂一声,一屋子富贵人将她当作开心解闷的玩物,她那张老脸和那颗心,难道就当真好受么?姐姐,我哪里是嫌姐姐尖酸笑话人……我是心里害怕。我怕姐姐在荣国府那等捧高踩低的地方呆得久了、被人暗地里轻慢看低得久了,不知不觉间,竟也染上了他们那一套看人待物的习气!别人拿姐姐当闲话笑柄,姐姐心里疼;姐姐若转过头来,也将那些更为苦难的旁人当闲话笑话瞧,旁人的心……难道便不会疼么?”
帘内鸦雀无声。不知过了多久,才隐隐听得内室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继而是黛玉微带沙哑的一句:“……进来罢。”
宛娘闻言,如蒙大赦,忙一把掀开竹帘跨了进去。那双原本清亮明朗的杏眼,早已哭得红肿不堪。
黛玉倚在榻边,抬眼打量了她一番,面上浮起一抹无可奈何的苦笑,嗔道:“哭什么?我不过隔帘驳了你两句。”
宛娘吸了吸微微泛红的鼻尖,泪珠子断了线的珍珠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滚,抬起袖口胡乱抹了抹脸颊,抽抽噎噎地道:“姐姐哪里是说了两句……方才分明是把我劈头盖脸训了好一通。”
黛玉见她那副狼狈又委屈的模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叹道:“罢了,训也训过了,骂也骂完了。还不快把脸上的泪痕好生擦拭干净,省得待会儿回了家,周先生瞧见你这红肿的眼皮,倒要写诗编排我欺负了他府上的千金。”
宛娘听了这话,破涕为笑,忙忙从袖中抽出一方绣帕,将脸上的泪水拭净,这才欢天喜地将食盒搁在小几上,小心翼翼地凑近问道:“那……姐姐往后还肯见我么?”
黛玉挑眉斜睨着她道:“往后若是不见你,谁三五不时巴巴地给我送桂花糕来?难道当真指望蘅圃先生亲自提着食盒登门,再当面同我讲上一大篇什么‘天成之态’不成?”
宛娘听了,心底那点委屈与惶恐顿时烟消云散,颊边泛起融融笑意,只是那长长的眼睫上还残挂着点点泪痕。
黛玉伸出手指,在她额上轻轻戳了一下,佯怒道:“下回你若再敢这般口无遮拦地拿大道理堵我,看我见你不见!”
宛娘笑嘻嘻地扮了个鬼脸,道:“下回倘若遇着不平事,我少不得还要依样堵上一堵——谁教我生来便是个皮实不长记性的呢。”
黛玉听得这般无赖话,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摇着头微叹道:“你这丫头,真真是不讲章法道理。”
一旁候着的王嬷嬷瞧着这俩小姐妹转嗔为喜、重归于好,亦是慈眉善目地立在屏风旁,抿着嘴角不住含笑点头。
那王嬷嬷的年齿一年大似一年,步履腿脚也越发迟缓龙钟,却依旧执意要亲手替黛玉规整箱笼。雪雁整日伴在她身侧学着照料,手脚做工较从前沉稳妥当了许多;只是她到底年岁尚轻,每逢到了将要起锚归京的节骨眼,心头总先自慌乱了三分。王嬷嬷便常坐在半开的楠木箱笼旁,一件一件耐着性子指点教导:“这个是姑娘夜里临睡前要翻看的书册,得单另包裹好;这个缎料最怕返潮,需得压在箱底内层;丸散汤药务必分作两处收置,路上倘若有一处不慎磕碰翻乱了,翻过手来还有另一处应急取用。”
雪雁在旁屏息凝神,一一默记于心。王嬷嬷见她哪一处绳结打得歪斜了,便拆开来反复教弄;见她青布衣袖上偶然沾了浮灰,也不唤小丫头,只顺手抬起衣袖替她轻轻掸去。黛玉偶尔从旁瞧见,也只当是老人家素来细心顾念,未曾往深处多思。
谁知偏偏到了第三年深秋时分,王嬷嬷因一路车马劳顿风霜侵袭,兼之旧疾骤发,随着黛玉回到扬州府邸未过数日,便骤然病倒在榻上。起初众人只当是老人家年迈偶感风寒,静养几日便无大碍。王嬷嬷自己亦常拿宽心话安抚旁人道:“一把老骨头不中用了,躺着缓上两日便能爬起来伺候姑娘。”谁料挨过两日,病势非但未见好转,反而一日重似一日地沉了下去。林如海连日延请名医诊治,脉案药方换了几张,终究不见丝毫起色。王嬷嬷终日昏多醒少,偶有神智清明之时,头一句问的必是姑娘饮食起居;问过了姑娘,又气若游丝地唤雪雁近前。雪雁日夜跪守在床榻前,一双眼睛哭得如烂桃一般,偏又死死咬着唇不敢放声号哭,生怕惊扰了病榻上的老人。
王嬷嬷目光浑浊地端详了雪雁半日,颤巍巍抬起干枯的手,似乎想替她理一理鬓边纷乱的碎发,可那只手方抬至半空,便无力地颓然滑落。她已是气促难继,声音却依稀透着几分清晰,断断续续地道:“那箱笼……你如今,也总算是会收了。”
雪雁听到此处,再也按捺不住,哇的一声伏在榻沿上痛哭失声,悲咽着唤道:“祖母……”
这一声唤出,侍立在屋内的几个林府旧仆妇皆悄然垂下了头,神色凄恻。众人直到此刻方才明白,原来这少不更事的雪雁,竟是王嬷嬷嫡亲的亲孙女儿。王嬷嬷原是当年贾敏夫人出阁自贾府陪嫁到林家的贴身旧人,雪雁自幼跟随在她膝下,学着如何收敛箱笼、如何辨识药石火候、如何从姑娘清冷细微的辞色里体察喜怒冷暖。旧日里那些近乎苛责的数落与叮咛,到了这弥留的一刻,方显出如山般的沉重,原是一桩桩早已暗自托付到她手中的重任。
黛玉悄立在屏风之后,陡然听得那声撕心裂肺的“祖母”,心口猛然如遭重物轻轻一撞。她过往只道雪雁与王嬷嬷格外亲厚依恋,却从未将这寻常而重逾千斤的血脉称谓,如此真切而分明地刻进心里。她掀帘快步抢上前去,病榻上的王嬷嬷望见黛玉的身影,原本枯槁黯淡的眸子骤然泛起一抹亮色,挣扎着想要强撑起身子见礼。
黛玉忙伸出双手温软地按住她的肩头,哽咽道:“嬷嬷莫动,快好生躺着。”
王嬷嬷满含浑浊的老泪,痴痴望着黛玉,神态竟与往昔别无二致,先是吃力地转动着眼珠,去睃她的中单衣领打理得齐整与否,又颤抖着用枯瘦的手背去触碰黛玉的手心冷是不冷。过了良久,枯槁的唇瓣嗫嚅着,艰难地挤出一句:“姑娘……往后若是夜里发冷,可莫要再自个儿硬挨着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