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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他年(第3页)

黛玉泪如泉涌,连连点头道:“我记得,嬷嬷的话我都记得。”

王嬷嬷目光移向伏在床侧的雪雁,喘息着续道:“你这丫头……往后好生伺候,姑娘身子要紧……你自己,也要顾着要紧……”

雪雁早已泣不成声,只一味死死抓着老人的被角连连颔首。

王嬷嬷似还想交代些什么,灰白的唇角微微动了动,终究未能成句。及至后半夜,老人眼底的光彩渐渐涣散开来,眼神空茫地望向素色帐幔之外,仿佛越过了这间弥漫着苦涩药气的卧房,穿透了数十载滔滔光阴,望见了许多年前闺阁深处那一重熟悉的旧日绣帘。

她的声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喃喃唤道:“夫人……青枝回来看你了……”

雪雁茫然不知这“青枝”原是祖母未嫁时的旧名,只哭得肝肠寸断,死死攥着老人渐趋冰凉的手掌。而垂手肃立于帘栊之外的林如海,听闻这声唤,闭目长叹一声,宽大袍袖中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深深蜷紧。

将近五更天时,窗外忽地卷起一阵萧瑟秋风,将窗棂薄纸刮得簌簌轻响。王嬷嬷便在这微茫的残灯摇影与风声呜咽之中,安然合上了双眼。

黛玉悲痛难抑,哭得泪尽神伤。王嬷嬷虽非至亲骨肉,却是自她落地之初便伴在身旁,眼看着她从襁褓中冰雪般的小人儿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从扬州府一路护持她迢迢北上入京,又岁岁迎她南归故土。这世间唯有她,真切知晓姑娘每逢夜半哪一时辰必定咳喘,知晓那苦涩的参苓药汁须温至几分方能入口,更知晓每当她抿嘴含笑推说“不冷”之时,藏在袖中的十指多半早已凉如霜雪。而如今,这位伴了她十数载的老人,到底还是长留在了扬州的黄土之下,再不能伴她同行了。

林如海亲自吩咐内账房支银,体体面面替王嬷嬷料理了后事,又在城外南郊择了一处山清水秀的清净之地安葬。发引之日,雪雁周身披戴重孝素服,跪在灵帷之前,伏地恸哭。王嬷嬷遗留下来的旧木箱并不甚大,开锁验看,内中不过数件浣洗得泛白的半旧夹衣,几包整饬的陈年针线,几张泛黄的平安药方,并在最里层妥帖裹着一只黛玉孩提时佩过的茜红绣花小荷包。雪雁将那荷包捧出来时,双手抖得如筛糠一般。黛玉双手接过那小巧的物件,一眼便认出那是自己七八岁启蒙初习女红时绣下的,针脚歪七扭八,丝线亦早已褪了光泽。她低头凝视良久,方颤声道:“嬷嬷……竟还当宝贝似地留着。”

雪雁抽噎着垂泪应道:“祖母在世时常同我说,姑娘小时候用过的这些念想,凡间总该有人好生记着收着才是。”

出殡后的数日里,宛娘几乎是朝夕不离地守在林府陪着黛玉。起初她还陪着黛玉一同垂泪,后来看见黛玉悲伤过度,茶饭不思,泪痕从无干时,入夜咳嗽又添了几分急促,宛娘便挖空心思,故意信口胡诌些荒诞市井的碎话来逗她发笑。一会儿说自己清晨在院里练拳,收不住脚险些把父亲珍爱的兰草花盆给撞得粉碎;一会儿又嘲弄父亲近日从古玩肆淘换来一方破损砚台,明明值不得几钱银子,偏日日捧在手心里逢客便大肆夸示;一会儿又说母亲晨起包汤包,错把细白盐当作了白糖拌进馅里,她自个儿愣是硬着头皮吃了三个,方才确凿知晓当真是难以下咽。

黛玉起初只将身子背向内侧不理不睬,到底经不住宛娘这般死乞白赖地在一旁聒噪絮叨,终是回过头来嗔了一句:“你这人,怎的这般碎嘴吵闹。”

宛娘立时笑逐颜开地接话道:“好姐姐,你若是肯嫌我吵,便说明你心里肯听我说话了。”

黛玉颊边犹带着未干的泪痕,倒真教她这一席无赖俏皮话引得唇角牵出一抹浅浅的笑纹。黛玉伸出手去,轻轻覆在宛娘的手背上握了握。两名少女并肩依偎在茜纱窗下,一时之间,谁也不曾再开口说话,室内唯余脉脉温情。

王嬷嬷的身后事尽皆妥善料理停当之后,黛玉在扬州官署内又依依盘桓了数日。林如海心底原舍不得这般快放女儿离去,奈何京城贾府已是接连飞骑送书来催,言道贾母近来悬心更切、日夜念及外孙女,又因残腊将尽、年关迫在眉睫,江淮水路恐逢大雪封冻,路上不可迟疑延搁。林如海展阅家书,在灯下沉吟徘徊良久,终究只得长叹一声,命人着手备办回京的车马行装。

而这一趟,雪雁却无法如常随侍在侧同行了。林如海体恤她祖孙连心,不忍叫这弱小孤女立时抛下祖母的新坟远走京华,便作主命她暂且留驻扬州,好生打理王嬷嬷身后的遗存旧物,待来年春暖之后再作计较。雪雁闻言,噗通一声跪在林如海与黛玉跟前,垂泪道:“雪雁自小服侍姑娘,理当寸步不离随着姑娘回京伺候。”

黛玉垂眸凝视着她那双仍旧红肿如核桃般的杏眼,温言劝抚道:“你祖母在世之时,年年替我收拾照看箱笼;如今她老人家骤然撒手去了,她的旧箱笼与遗物,亦理当有贴心的亲骨肉替她一一收敛妥当才是。”

雪雁听得这番体贴周全的话,喉间一阵发紧,再也说不出推托推辞的话来,唯有伏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掩面低泣。黛玉俯下身去,亲手将她搀扶起来,柔声道:“我又不是把你抛在扬州老宅不要了。眼下年关将至,路上天寒地冻,且王嬷嬷新丧不久,眠在城外青山里,你权且替她在老宅守过这残冬,好生把她老人家的遗物收拾妥当,也算尽了你做孙女的一番孝心。待到了第二年开春暖和、江面化了冻,我自会打发人来扬州接你回京。趁这几个月,你也多替我去她老人家坟前走走,拔一拔荒草。”

雪雁泪如雨下,哽咽着仰起脸来唤道:“姑娘这趟回去……若是夜半寒凉……”

黛玉接茬道:“我自会开腔叫人添被加炭。”

雪雁连连摇头,滚烫的泪水顺着下颌直淌,执拗地道:“姑娘往常……总是咬牙不说。”

黛玉心头一阵酸楚翻涌,面上却竭力牵出一丝从容笑意,故意打趣道:“怎么,如今离了你祖母,你这小蹄子倒真敢当面管束起自家姑娘来了?”

雪雁慌忙低下头去,轻声道:“雪雁万死不敢。”

黛玉握紧了她那双冰凉发颤的双手,轻叹道:“你若是敢些,往后在这世道上,倒也能多护着自己几分。”

因雪雁暂留江南,林如海便特意吩咐府里的张嬷嬷暂行随扈黛玉回京。张嬷嬷亦是跟随林府多年的妥当老人,年岁比王嬷嬷稍轻数载,素日里总揽着内宅诸房的衣箱药局与细软收支,行事谨小慎微,礼数规矩处处周全。她带着丫鬟将沿途所需的一应丸散膏丹、御寒衣裘、闲暇书卷、掐丝小手炉点检得一清二楚,便是连夜间行船避风备用的锦褥薄毯,都妥妥帖帖单另缝了夹层油绢包裹。黛玉默默看在眼里,心头却只觉得蓦地空落了一大块。妥帖自然是百般妥帖,周全亦是千般周全,可眼前这干练利落的老妇人,终究不是那个自幼看着她微微蹙眉、便能一眼瞧出她今日胃口欠佳身子不适的老奶娘了。

就在黛玉临行前一日,巡盐御史衙署里又传来一桩大大的喜信:周蘅圃终是蒙吏部铨选,得了松江府上海县县丞的实缺。此职虽比不得一邑正印知县,却也是名正言顺的朝廷命官,凡佐理县政、稽查市廛、征收商税、按管牙行以及通商海运诸般庶务,皆在其执掌之内。众人闻讯,无不替他额手称庆。宛娘头一个像只欢快的小雀儿似的奔来林府报喜,黛玉闻听,亦是打心底里替周家欢喜。重病中的林如海获悉此讯,久违地舒展眉头泛起欢颜,当下命人设茶,邀了蘅圃过府叙话。

蘅圃应召而入时,虽仍是往日那一副放诞疏散的寒士风流做派,唯独头上的网巾发髻,却梳理得较平日整肃齐整了许多。玄卿在旁打量了他两眼,忍不住打趣揶揄道:“伯衡今日这顶发髻,倒依稀显出了三分堂皇官气。”

蘅圃下意识抬手抚了抚鬓角,苦笑连连道:“得观德兄这‘三分’二字,便已是谬赞过誉了;若是再平添上一分,恐就浑然不像我周蘅圃了。”

玄卿将手中茶盏轻放在几上,含笑反问道:“怎么,堂堂的周县丞,如今也怕不像自己了?”

蘅圃长叹一声,摇头道:“做官本就是世间苦差。平日里我这头发向来任其随性披拂,自有夺天地造化之天成神韵;今日硬生生被家中拙荆拿蓖子梳篦成这般板正规矩,已算是我周某人替朝廷仕途竭尽犬马之劳了。往后倘若日日需得如此拘泥作态,这顶乌纱可委实太难顶戴了。”

林如海倚在榻上听罢,唇畔亦浮起几分欣慰笑意,徐徐道:“伯衡,你这颗不羁的心,总算是肯走上仕途正道了。”

蘅圃连忙躬身长揖到底,叫屈道:“林公此言委实折煞学生了!学生这几年在盐院幕下,终日被那些堆积如山的案卷底册与火急公文撵得脚不沾地,即便想不上进也是断断不能。若论这提携鞭策之功,倒有大半须记在石观德身上——他那催逼文书的架势,委实比索命的黑白无常还要凌厉几分。”

玄卿顺势接了话茬,朗声笑道:“此语当真该由主簿白纸黑字载入公牍案卷。往后周县丞在上海任上若是贻误了公务差池,大家便知皆因我当年督促鞭笞得尚欠火候。”

堂内众人闻言皆抚掌大笑。林如海笑过一阵,胸口微窒,忍不住以拳抵唇低低咳嗽了两声。蘅圃见状,忙收敛了满面戏谑之色,忧形于色地上前关切道:“林公万望多多保重调摄。”

林如海摆手示意无妨,缓声道:“偶感微恙,不足挂齿。倒是你赴任公文既下,一切行装程期当趁早料理周全才是。上海县地界虽不大,然濒江临海,水陆舟车辐辏,商税牙税出入浩繁,诸般庶务绝非书斋空谈虚事。你天生一双洞察世情的诗眼,体察人物微末最是入骨;到了任上,切莫只一味避俗厌烦,因噎废食。”

蘅圃忙敛容躬身受教应诺。林如海复又温言探问道:“陆夫人与宛娘,此番可要随你一同渡江赴任?”

蘅圃侧目看了一眼立在身旁的宛娘,无奈苦笑道:“拙荆内子倒也仔细探问过松江府的风土水土;倒是宛儿这丫头,一听说松江水网纵横、舟楫如织,头一桩先追问可有名墨佳宣出产,紧接着便打听那边的米糕甜是不甜。我笑话她人还未曾动身启程,心下倒早已将松江的书肆与茶食点心铺子给筹划得一清二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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