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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他年(第4页)

玄卿在一旁抚须笑评道:“周姑娘此问,大有管子‘通货殖、利民生’之根本见识,何俗之有。”

蘅圃连连摆手自嘲道:“罢了罢了,诸位高抬贵手,可万万莫要将我这舞文弄墨的野丫头也给捧成了市侩掌柜账房先生。至于启程赴任之期,目下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学生已先行遣快马往松江递了关防文书;上海县衙那边亦有了妥当回音,道是原本致仕的原任老县丞年事已高,早有告老退隐之意;现任知县亦是个通晓情理的明达官长,听闻学生在扬州盐院尚有襄赞林公遗案未了之大事,便体谅周全,情愿让原任老大人再勉力支撑掌印数月。林公待学生有再生知遇之恩,倘若学生在此时贪图前程撂挑子一走了之,那便是有了一身虚妄官服,却失了堂堂做人的风骨脊梁。”

林如海闻听此言,眉头微微一蹙,正色提醒道:“朝廷官缺既然明旨下达,法度昭昭,亦不可延宕过久。”

蘅圃躬身肃容答道:“学生省得轻重。待林公这边将息调理略得稳妥,学生便立时束装登舟赴任。学生绝非贪恋盐院幕职,唯独在此风雨飘摇之际,断不忍弃林公于不顾。”

林如海定定端详了他半晌,眼底掠过一抹深长动容,言辞徐徐放缓道:“天地万事,自有其轻重权衡,亦自有其法度界限。你自己心下拿稳分寸便是。”

蘅圃垂首恭谨称是。黛玉悄立在座旁静静听着,心念微动,想到自己明朝一早便要登舟北归京门,而蘅圃不久亦将挈妇将雏赴任松江,原本好端端聚在扬州城里的一处故旧知己,眼瞧着便又要天各一方、风流云散了,心下一阵萧瑟惘然,不由自主地默默低垂下了双眸。

到了次日清晨,黛玉便要登程启跸返京。林府二门之外,早早便打点齐备了接引的车马行仗。张嬷嬷引着两名伶俐的小丫鬟,立在阶前逐一检点清点行装,药包、衣箱、书匣、家信,一样一样都交代得清清楚楚、井井有条。姬夫人亲自替黛玉整了整领口披风与袖口,声音放得格外轻柔和缓,附耳细细叮咛道:“姑娘这趟回去以后,闲暇时仍照往常那般动笔写诗写信。写给林老爷,写给宛娘,也写给自己心里。”

黛玉含泪轻声应道:“我都牢牢记着呢。”

昨夜林如海原还勉力打起精神,同她在灯下娓娓谈起苏州老宅的往昔风物。说老宅深处有一间幽静的旧书斋,庭心植有一株傲雪老梅,粉墙背阴处还有黛玉祖母当年特意命匠人移栽来的几竿潇湘斑竹。黛玉听得心驰神往,方欲细细探询究竟,林如海胸口却忽而猛咳了一阵,便只掩唇含笑温言道:“且待你来岁再回来省亲之时,为父再泡一壶好茶,慢慢说与你细听。”

黛玉那时便这般定定望着父亲病弱的面容,执拗地道:“父亲金口玉言,说话可务必要算数的。”

林如海伸出瘦削的手替她掖了掖大氅,欣慰笑道:“自然算数,为父何曾哄过你。”

此时此刻,玄卿默然侍立在林如海身后,掌中稳稳托着一只沉香木小匣。那匣内整整齐齐叠放着的,是林如海近来强自支撑病体、替黛玉抄录备下的数张苏州林氏旧家书真迹影本,以及一份绘制精细的姑苏祖宅全图。林如海本欲临行前亲手交付与黛玉掌管,临到头却又恐她长途舟车孤身展阅徒惹伤怀心事,遂特意嘱咐玄卿暗中代为妥善收存,留待来日相机而行。

宛娘亦早早赶来相送。她本想着在临别前多拣些轻快欢喜的话宽慰黛玉,然而真正到了这车马待发的伤别关口,喉间却似被顽石哽住了一般,竟是半句俏皮话也吐露不出,唯有紧紧攥住黛玉冰凉的双手不肯放开。陆夫人上前轻轻替两名依依难舍的姑娘拢了拢雪帽披风,低声道:“晨风料峭,仔细冻着身子。”

蘅圃负手立在阶下,瞧见宛娘眼眶通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便故意拔高声调玩笑道:“好丫头,你若是再这般当众啼哭不止,等到了松江府地界,治下百姓官吏只当我这新任县丞尚未开印视事,便先在衙署里把自家的亲闺女给招惹哭了。”

宛娘抬起衣袖胡乱擦拭着眼角,带着哭腔嗔怪道:“爹爹到了这般时候,倒还顾着拿话打趣人。”

蘅圃低头深深注视着爱女,眼底泛起一层柔和温存,轻叹着低语道:“若是再不说两句玩笑话,这离愁别绪,可教人如何熬得过去呢。”

黛玉在一旁听得心头亦是一阵酸楚,遂从随身袖囊中取出一卷素白花笺,珍而重之地递入宛娘掌中,温言道:“这是我前两日初裁的小诗,心绪纷乱,尚未曾好生推敲润色。你且留在渡江船上慢慢翻看,若有觉得不妥生硬之处,便替我用朱笔圈点出来。”

宛娘双手小心接过,紧紧拢在怀中,破涕为笑道:“等我随爹爹到了松江水乡,必定岁岁给你写长信。写那里的三江流水、千艘客船、石拱古桥、文房纸肆,还要把爹爹在公堂上如何断案做官的洋相,一件不落全写与你看。”

黛玉抿唇浅笑道:“怎么,难道蘅圃先生断案做官的做派,亦能入得诗卷不成?”

宛娘偏着小脑袋认真思忖了片刻,脆生生答道:“他若是体恤黎庶办得好呢,便写进诗赋里传唱;他若是办砸了呢,便一五一十写成笑话段子,教大观园的姊妹们拿来当下酒菜。”

蘅圃在旁夸张地顿足叹息道:“真真是好生狠心的冤家闺女!”

众人闻声,皆不由自主地抚掌莞尔。离别的笑语虽轻,倒也渐渐将这清晨沁骨的霜寒冲淡了些许。

雪雁亦是一身素缟追送了出来。小姑娘双眸犹自红肿不堪,双手怀中紧紧护着一方素色包裹。那是她昨夜在王嬷嬷留下的旧木箱底细细寻出的一只青布针线包,包里另妥当收纳着几枚王嬷嬷平日给姑娘缝衣常用的白铜纽扣。雪雁快步走至黛玉车前,双手捧着递上去,哽咽道:“祖母在世时常念叨,说是长途跋涉,路上衣裳若是偶有破损崩线,临时靠岸寻人缝补最是不便。姑娘好歹带着它罢。”

黛玉伸手接过那只尚存余温的旧针线包,紧紧攥在掌心,颔首轻声道:“好,我随身带着它。”

雪雁泪眼婆娑地仰视着车前的姑娘,仿佛将王嬷嬷生平那无数未尽的挂肚牵肠,一字一句重新交还到了黛玉面前,断断续续地嘱托道:“姑娘夜里倘若发冷,万万莫要死忍着;汤药若是苦涩难咽,也须遵医嘱趁热用了;张嬷嬷沿途若是唠叨劝姑娘多添一件皮袄,姑娘也千千万万别嫌她烦闷……”

黛玉听着这声声啼血般的稚嫩叮咛,只觉耳畔宛如重回往日王嬷嬷在侧的旧日光景,眼泪险些再度夺眶而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住翻涌的泪意,强颜宽慰道:“傻丫头,我都牢牢记下了。你暂且留在扬州大宅里,也务必要好生按时吃饭安寝,莫要成日里只顾着守灵啼哭伤了身子。等开春江水解了冻,便接你回京。”

雪雁连连用力点着头,两行清泪终究还是决堤般淌了下来。

车把式在辕门外扬鞭连声催促了两次,黛玉方才在丫鬟的搀扶下踩着木凳徐徐登上了车舆。那厚实的织锦车帘将落未落的微茫间隙里,她依依回眸望去——

只见卧病的父亲依旧强撑着清瘦的身躯,孤单立在深邃的二门阴影之中;宛娘正使劲踮起脚尖,在寒风中拼命向她挥舞着双手;蘅圃先生与陆夫人并肩肃立在石阶之前;玄卿先生与姬夫人衣袂联翩,神色沉静地候在抄手游廊之下;而素衣孝服的雪雁,正死死掩着嘴角,任由泪珠儿断了线般一颗颗啪嗒砸在青石板上。

帘栊终于缓缓垂落下来。

那一幅沉甸甸的冰冷织锦,将熟悉的故人剪影、森严的朱红重门,以及扬州冬日清晨最后那一线清冽的天光,刹那间尽数隔绝在车厢之外。

车轮辚辚转动了起来。

黛玉独自斜倚在空旷昏暗的车厢内,五指紧紧蜷握着袖中那只泛黄褪色的旧针线包。她微闭着双目,心头只反反复复默念着一个卑微而笃定的期盼:待下次重回扬州之时,定要亲去南郊王嬷嬷坟前恭敬地添上一炷清香;定要亲耳听父亲将苏州祖宅那株老梅与寒竹的旧事慢慢讲完;定要将宛娘自松江驿寄来的每一封水乡长信,展卷细细读上百遍。

彼时的她尚且一无所知,等她下次归来,早已不再是省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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