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近三更时分,铜灯上的灯花“毕剥”轻爆了一声。榻上林如海的鼻息,忽然之间变得若存若亡。先是一记长长的人寿将尽般的叹息,继而停了一停,旋即又甚轻甚缓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来。
再无声息。
玄卿垂首定定看着自己掌中握着的那只手。那手掌上的余温,正一点一滴地退散消尽,终至冰凉。他缓缓站起身来,退后两步,抬手整肃了衣冠,朝着榻上的遗体,深深长揖到底。门边的蘅圃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整个人伏在门槛上,放声痛哭失声。廊下的几名老仆听闻哭声,立时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哀声四起。外间门槛旁的雪雁,更是将头埋在双膝间,哭得浑身瑟瑟发抖,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
姬夫人从外头挑帘迈了进来,眼眶虽微泛着红,面色却依然沉稳镇定。她看了玄卿一眼,低声道:“讣信须得立刻发往京中。苏州祖宅那一头,也须即刻遣人去报。”
玄卿点了点头。姬夫人展开帕子,按了按眼角微湿的泪痕,接着说道:“林公一生清名远播,往来吊唁的宾客必定甚众。搭设灵堂、预备棺木、排定仪仗,乃至日后扶灵归葬苏州诸事,桩桩件件都得早早定下章程来。”
玄卿颔首道:“我都理会得。”
姬夫人看着玄卿道:“你先坐一坐。”
玄卿摇头道:“此时坐不得。”
说完,他便撩袍快步走到外间书案前,取过了笔墨纸砚。昏黄的孤灯之下,他展纸提笔,亲手草拟出头一封发往京中的讣书。开篇那一句“巡盐御史林公讳海字如海,于九月初六夜捐馆于扬州任上”,笔锋沉重,写得甚缓甚稳。待笔墨行至“女黛玉在京”五个字时,玄卿悬在半空的羊毫笔尖蓦地顿了一顿,终究还是一笔一划地写了下去。
这一整夜,林府上下灯火通宵未熄。蘅圃守在外堂门房处,迎候照料闻讯冒雨赶来的故旧属吏与本地亲友;姬夫人则在内宅里外弹压调度,排布仆妇当差、张罗寿衣衾褥、严明女眷丧仪规矩,又吩咐可靠的婆子先将雪雁搀扶下去擦脸歇息,免得这小丫头哭昏在穿堂风口上;玄卿则独坐在小书斋内,一封接着一封地修书发信:给京中荣国府的、给苏州林氏宗祠旧宅的、给林如海昔年同年故交的,也给几处关涉盐政的要紧官署。
待写到天色将明未明之际,玄卿手边已齐整整地堆下了十余封厚薄不一的信函。窗外风歇雨止,青竹的残叶上还挂着点点水珠,天光泛起一片惨白之色。他这才终于搁下了笔,抬眼望向书斋正中林如海生前常坐的那张椅子。椅前的案几上,仍静静压着一页未曾批完的盐务文书。玄卿走上前去,将那页文书轻轻揭起,那上头尚有林如海前日留下的朱笔批语,字迹虽比从前虚弱许多,骨架却依旧端方分明。玄卿默然凝视良久,便将文书轻轻合拢收好。
脚步声响处,蘅圃拖着疲惫的身子从外头跨了进来,嗓音已然熬得沙哑干涩,哑声问道:“观德兄,京中那一封,派何人去送?”
玄卿沉声道:“快马。选脚程最好的伴当,昼夜兼程北上。”
蘅圃伸出手指按在厚实的信封边缘,沉吟了片刻,才迟疑着低语道:“可林姑娘那里……”
玄卿闭了闭眼,自胸中长长叹出一口浊气。蘅圃见状,默默将信件接了过去,收入怀中。玄卿接着又道:“苏州老家那一头,也须得尽早筹划。林公家庙祖茔皆在彼处,按朝廷礼制与宗族规矩,合该扶灵归葬故里。伯衡兄身上有功名,且与苏州士绅官宦素有往来,这一路上的关防交涉,还要劳烦你先去撑上一撑。”
蘅圃抬手拭了拭泛红的眼角,斩钉截铁地道:“林公于我有大恩。此事便是教我倾家,我也定要办得妥妥当当。”
玄卿忙出言拦阻道:“万万不可提倾家之语。尊夫人与宛姑娘往后还要长长久久地仰仗着伯衡兄,尽人事即可。”
蘅圃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滞,深吸了一口气,不再争辩。玄卿也不再多说,只将那页林如海未批完的文书小心收入乌木匣中,又把匣子严密锁好。
晨曦破晓,天光大亮。林府门外已然高高挂起了雪白素幡。扬州城中渐渐传开了消息,说是巡盐御史林公捐馆了。
这一整日里,许多昔年曾受过他恩惠的老吏、灶户、盐丁、寒士并孤寡老弱,都陆续来到了林府高门之前。这其中许多穷苦百姓递不上体面的名帖,便只恭恭敬敬地在门外青石阶下磕几个头;有的带来一束素白野花,轻轻放下便掩面离去;还有一个年迈的老灶户,拄着一根拐杖,颤巍巍立在门外老泪纵横地哭道:“林公去了,往后还有谁肯听我们说话啊?”
玄卿肃立在回廊之下听得分明,心中亦是一阵酸楚涌动,却只转过身来,吩咐门房上的老仆道:“凡来灵前吊唁之人,不论贵贱贫富,皆要好生记下姓名。无名帖者,也须亲口问明记入账册。”
那门房老仆抬袖擦着泪,哽咽着连声应了。
到了午后时分,快马自林府侧门飞驰而出,顺着官道一路绝尘北上,径直往京中送讣信。信匣特意用厚油布裹着,封得严严实实。急促的马蹄之声渐渐远去,玄卿长身立在仪门之内,凝望着烟尘尽处的官道,久久未曾回身。
入暮黄昏,林府偏厅里静静燃起了一盏青铜油灯。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四人围案而坐。陆夫人的一双眼睛早已哭得红肿不堪,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方泪湿的帕子。姬夫人面前摊着一张未曾写完的丧仪单子,笔搁在纸边,墨迹尚泛着湿润的光泽。蘅圃双手端着茶盏,眉头紧锁;玄卿面前则稳稳压着一卷厚重的线装册子,封皮雪白干净,尚未题下一个字来。
外头灵堂上的哭声时断时续,玄卿先把大掌沉沉按在空白卷册之上,开口道:“林公已去,丧仪、治丧、扶灵、报官、发信诸项,皆须照礼制严密办理,半点差错也出不得。咱们若是在礼上错了一分,日后旁人口中,便多了一分闲话。”
蘅圃把冷茶搁回案边,接口应承道:“外头所有吊客、士绅并各处官署往来应酬,皆由我来挡。”
玄卿郑重颔首,目光随之转向姬夫人。姬夫人面容沉静,将那张丧仪单子往前轻轻挪了半寸,方道:“内宅女眷、仆妇、衣衾收殓、汤水药饵,以及守灵次序,皆由我来安排。陆姐姐同我一道,合力照看姑娘回来后的起居。姑娘自幼体弱,骤闻噩耗又一路千里颠簸赶回扬州,只怕身子骨已经大受亏折,咱们须得好生防着,免得她撑持不住倒了下去。”
陆夫人忙不迭地点头道:“我虽不懂外头的大事,照顾人、疼惜孩子,总还做得周全。妹妹只管吩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