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看着陆夫人,欠身深深拱手道:“有劳夫人。能护得姑娘周全,这便是一等一的大事。”
陆夫人忙敛容低了低头。玄卿便将那卷册子再度轻轻按住,沉声又道:“还有最为要紧的一桩,今夜虽未全备,只先定个总领的规矩。林公名下所有田产、钱庄存银、铺面股份、旧宅祖业、祖坟祭田并阖府仆役的身契名册,自明日起,皆要立刻彻底清点造册,一律严密封存。账要清清白白,名要端端正正,出入银钱皆要有人亲笔见证。在林姑娘扶柩归来、正式承继之前,任是谁人,也一概不得擅动分毫。”
蘅圃眉头紧紧一皱,忙低声问:“你是要防……”
玄卿面色如水,方道:“我防这世上所有该防之人。”
姬夫人把笔稳稳搁在单子旁,接口缓声道:“京中荣国府那边,眼下未必立时便伸手过来。可林姑娘孤身寄人篱下,林家膝下又无男嗣立门,外头听闻风声,什么‘代管’、‘照应’、‘宗族帮衬’的漂亮话,迟早都要借着至亲的名义压将过来。我们此刻若不先把门闩死,日后旁人登堂入室,再想关门便彻底迟了。”
陆夫人攥着帕子的手不由紧了紧,讷讷问道:“可……终究都是亲戚骨肉……”
姬夫人转眸看了陆夫人一眼,声音缓了下来,语气却透着清醒通透,方道:“越是至亲骨肉,越要先把规矩与账目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明白了,里外才有分寸,那点骨肉情分才不至于坏了去;若是不写明白,日后为了银钱田产坏起来,那可是连最后的半点情分也要荡然无存的。”
蘅圃亦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明日一早,我便去延请几位本地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来共同作个见证。林公生前清名远播,为此等正理大义作保,老先生们必定不会推辞。”
玄卿点头道:“好。另有苏州祖宅那一处,须抢在先头遣派老成稳妥之人赶过去。一来依礼报丧,二来监督修整祠堂、墓道与停灵之处,三来严查祖宅旧有的各色契纸底册是否齐全,万不可叫人趁乱动了手脚。”
姬夫人垂眼看着单子,只淡淡说道:“挑选的人选务必谨慎。苏州离扬州本就不远,风声传得飞快。‘林家再无人主事’这句话一旦在市井宗族里传开,动起歪心思来的,可未必只有远在京城的一座荣国府。”
玄卿轻轻点头。四人又在灯下细细商议了许久,谁也不敢高声。
正说至紧要处,屏风后忽有一阵细碎轻微的“窸窸窣窣”声响。陆夫人手中帕子一紧,立刻回头警惕看去,低声喝道:“谁在那里?”
屏风被人自里头轻轻推开了一条狭缝,宛娘从里头侧着身子悄悄挪了出来。她头上的发髻散了半边,定是原在里间榻上歇着,又被外头的说话声惊醒了。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困倦与朦胧,单薄的身子却倔强地站得很直。她先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再掠过姬夫人与玄卿,最后死死咬着泛白的下唇,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说道:
“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又是好气又是心疼,忙起身快步过去拉住她道:“谁教你悄悄跑出来的?这些天大的难事,大人们自会商量定夺。”
宛娘并不退后,只仰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又执拗地重复了一遍:“娘,谁也不许欺负林姐姐。”
陆夫人把她紧紧揽进温软的怀里,低头将脸颊轻轻贴在她散乱的发间,胸口起伏良久,才低低含泪应她道:“娘在呢……没人敢欺负你的林姐姐。”
蘅圃起身把宛娘好生哄回了里间安歇,再坐回案前时,连挽起的衣袖都还未来得及放平。他端起案上的残茶吃了一口,才觉茶汤早已凉透了,便“笃”的一声把盏子搁了回去,抹了把嘴道:“方才观德兄说的那些,我都一字不落地记下了。明日一早,我先去面见知府,再去拜访那几位本地名士。”
姬夫人仔细收起那张丧仪单子道:“我回去便连夜把内宅用度与丧仪细则开列清楚。在林姑娘扶柩回来之前,林府后宅女眷的规矩起居,万万不可乱了一丝一毫。”
陆夫人也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温和道:“我陪着妹妹一道操持。”
玄卿凝视着案上那本雪白的空白册子,终于伸出手来重新取过毛笔,手腕微沉,在封面正中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四个苍劲有力的正楷:
林公身后。
写完,他缓缓将笔稳稳横搁在笔山上,沉声定调道:“这一册,自今晚立下起,凡林府银钱出入、四方人情往来、田产契纸封存、仆役差使调动,皆须分毫不差地录入此账。林公一生光明磊落、两袖清风,他身后的这一干名目与骨血基业,咱们也断不能叫旁人嚼出半句含糊来!”
四人皆肃穆无言。
外头寒风又起,灵堂前挂着的雪白孝幡在夜风中微微一动。玄卿隔窗望向夜色深处那一点摇曳不定的白色素影,在心底沉沉默道:
“东翁,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