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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奔丧（第2页）

黛玉似是听见了这声声呼唤，又似是早已神游天外、万念俱灰。她无力地将整张惨白的脸深深埋在宛娘的肩窝里，喉间的悲啼一声紧似一声，旋即又一声低似一声。

她本就自幼多病孱弱，此番闻知凶讯，在京中便已哭晕过去数回；路上又冒着凄风冷雨昼夜兼程赶路，数日未曾好生进过一口水米，夜里更是不曾合过片刻眼眸。此刻猝然面对生父灵柩，急痛攻心之下，这一口气终于彻底接不上来了。

只见她原本苍白如纸的面颊上，骤然泛起一阵异样的潮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顺着发丝直淌，两片薄薄的唇瓣却反而退尽了最后一丝血色，青白得吓人。

那贾府来的丫鬟在一旁瞧得真切，吓得浑身一颤，失声尖叫道：“姑娘！”

这一声尖呼未落，黛玉的眼皮微弱地颤动了两下，似是想拼力抬起头来再看一眼父亲的灵柩，可头颅才微微欠起半分，便又重重地垂落了下去。

她那只死死攥着宛娘衣袖的手，指节终于无力地缓缓松开，整个人彻底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在了宛娘的怀抱深处。

雪雁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哭喊：“姑娘！姑娘！”怀中的人却再无半点反应。

宛娘面色亦瞬间褪成了惨白。她一手死死把黛玉紧抱在自己怀中，另一只手颤抖着探到黛玉鼻端，感觉到那若存若亡的微弱鼻息，急得眼泪夺眶而出，带着哭腔朝着堂下大喊：“快请大夫！快去请大夫呀！”

一语未了，一直肃立在侧的玄卿早已霍然转身，招手严声吩咐身旁的得力家人：“快去！持我的帖子，速去请城中回春堂的陈先生过来！”那家人连声答应，撩起袍角飞奔了出去。

姬夫人亦早已快步从屏风后疾行至跟前。她神情沉着如水，先伸手探了探黛玉滚烫的额头，又俯下身去细细辨听了片刻脉搏与气息，随即沉稳果决地下令道：“莫慌。先拿厚软枕垫在姑娘颈下，快去取滚水与参汤来。动作要快，手脚要轻！”

吩咐已毕，姬夫人转过清亮的眸子，看向那名在一旁急得不知所措的贾府丫鬟，语调平稳地问道：“你既一路贴身伏侍姑娘过来，她平日里常服什么药物，犯病时有何救急的章程，你可都清楚？”

那丫鬟闻言，忙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上前一步垂手回道：“回夫人的话，我都清楚！姑娘夜里若是咳得利害，须服紫金化痰丸；若是心里发慌抽搐，须含老山人参薄片，这些都在随身备着的填漆小药匣里；另有在车马路上含化润喉的川贝梨膏与温肺散，也都全数带了来，未曾短少分毫。”

她一边流利地应答着，一边早已手脚麻利地从袖袋中抽出一方洁净的帕子递到雪雁手边，转身飞快地捧过一只随身护送的黄花梨小提匣，当场翻开来。

只见匣内被分成数个小格，参片、丸药、膏滋一应俱全。而在药匣正中，还稳妥地压着一只小巧玲珑的青白玉壶。那玉壶通体素净无雕饰，唯在壶嘴处天然泛着一抹淡淡的青色微芒，恰似远山雨后初晴之色。

姬夫人一见那抹淡青，手上的动作不由微微一顿。她一眼便认出，这正是昔年玄卿亲手采办、特意配制妥当赠与黛玉防身提神的西洋醒神香盐。

她神色微缓，伸手将那只小玉壶取在手中，轻轻拧开了盖子。自己先移至鼻端微嗅了片刻，验明药气纯正无碍，方才小心翼翼地移到了黛玉的鼻端之下，俯身柔声轻唤道：“姑娘……醒一醒。”

一股清凉辛冽的药香钻入鼻窍，黛玉紧蹙的远山眉尖微微颤动了一下，眼皮随之动了两动。

宛娘紧紧将黛玉搂在怀里，亲眼瞧见怀中人的呼吸渐渐变得平顺绵长了一些，一直悬在嗓子眼的一颗心这才猛地落了地。眼中的泪水又要涌出，宛娘却用力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泪憋了回去。一旁的雪雁亦止住了号哭，只一声接着一声地轻声唤着“姑娘”。

姬夫人将小玉壶轻轻合好，递还给那名丫鬟，郑重叮嘱道：“此物气味辛烈，最能宣通窍闭，但不可多用。你速去取滚水化开参片，再取两粒顺气的丸药来。”

那丫鬟连忙躬身应下，然而一双含泪的手却止不住地微微发抖。她转过身刚迈出两步，又忍不住回过头来望向昏迷的黛玉，满眼皆是掩饰不住的心疼与仓皇。

姬夫人看在眼里，面色愈发温和，放缓了声气温言宽慰道：“莫怕。这里有宛娘和雪雁守着她，出不了差池。你且稳住心神，速去将汤药端来，才是顶要紧的正事。”

那丫鬟听了这句稳妥温和的话，心神方才定下大半，应了一声，连忙快步退了下去。

正堂之上，浓重的檀香之气久久不散。晨间的惨白秋雾悄然从大门槛外丝丝缕缕地漫卷进来，与堂内的青烟交织在一处，浮在冰凉的青砖地上，白茫茫的一片。宛娘仍旧双膝跪在地砖之上，任由黛玉软软地依偎在自己的怀里与膝头。她低垂着头，小心地伸出自己柔软的衣袖，一点一滴、轻柔无比地替黛玉擦拭着颊上残留的冷汗与泪痕。宛娘平日里最是个嘴快心直、闲不住爱热闹的性子，嘴上一刻也不肯停歇，可此时此刻，她紧紧抿着下唇，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只觉得自己双臂环抱着的这个人，身子骨轻得仿佛没有斤两，气息又薄得似一阵秋风就能吹散。宛娘心疼得整颗心都在发颤，她唯有一寸一寸地将手臂收得更紧，生怕自己稍有一丝松懈，怀里的姐姐便会随风化了去一般。

雪雁在另一侧寸步不离地跪着，肩头虽仍在不受控地抽搐抽泣，手上却一丝不乱地替黛玉将凌乱的素袍裙褶细细理平，又轻手轻脚地伸出手去，替宛娘拂去衣袖上沾染的一点香灰。雪雁年纪虽幼，脸上亦全是横流的清泪，可一双小手却稳当周全，半分也不敢乱了分寸规矩。

过了好一会儿，怀中的黛玉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幽幽醒转了过来。她的一双眸子尚且未曾全然睁开，干裂的唇齿间，第一声唤出的，依旧是那两个字：

“父亲……”

宛娘听得这声虚弱的呢喃，好不容易憋回去的泪水瞬间又蓄满了眼眶。她用力眨了眨眼，强自扯出一个温软的笑意，俯在黛玉耳畔柔声应道：“姐姐，我在呢……我在这里。”

雪雁亦连忙低下头凑上前去，带着浓重的哭腔急切接道：“姑娘，雪雁也在呢！”

黛玉缓缓掀开沉重的眼帘，清澈却满是水雾的目光在宛娘与雪雁脸上转了转，豆大的泪珠顿时又无声地滑落了下来。她望着宛娘，声音低弱得几乎微不可闻，断断续续地问道：

“宛妹妹……我回来晚了……是不是？”

宛娘喉头一哽，如鲠在喉，一时间竟被问得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作答。她心中酸楚万分，只得伸出双手，将黛玉那只冰凉枯瘦的手死死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手心里，用力握紧，含泪切切地道：“不晚……一点都不晚！林公心里什么都明白……林公知晓姐姐必定会赶回来的！”

黛玉听了，却只是移开目光，再度凄然望向那口冰冷的大棺。半晌，她双唇微微颤动，如梦呓般喃喃道：“他前番写信给我……还说……待我回来，要带我回苏州祖宅看老桂树……”

宛娘听着这宛如泣血的自语，两行热泪再也止不住，顺着腮边无声地淌了下来。

黛玉眼睫一颤，整个人崩溃般低低呜咽出声：

“我还没问完……我还有好多话……没同父亲说完啊……”

说罢，她痛苦地阖上了双眼，晶莹的泪水一颗接着一颗，断线珍珠般从睫毛下簌簌滚落。

少顷，回春堂的名医陈先生提着药箱匆匆赶到。玄卿与姬夫人命人将黛玉小心翼翼地移到了正堂东侧避风的暖阁小间内，平稳安放在临窗的软榻之上。宛娘始终寸步不离地紧紧依偎在榻边，一手托着黛玉的后背，一手紧握着她的手，片刻也不肯松开。

陈大夫按脉良久，收回引枕，捋须凝重叹道：“姑娘本就体质清羸，素有宿疾；此番骤闻大丧，乃是急痛攻心，兼之一路上长途跋涉受了风寒，以致气血逆乱、心脉受损。老朽先开一剂安神定魄、益气顺脉的温剂。只是切记，万不可再由着性子大放悲声，亦断断不可再迎风受寒了，否则后患无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