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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 奔丧(第3页)

听得“不可再大哭”这五个字,暖阁内伺候的宛娘、雪雁与张嬷嬷皆黯然垂首,相顾无言。至亲大丧,人非草木,如何能忍得住不大哭?

姬夫人上前一步,向大夫敛衽道:“有劳先生费心,请速开方调理罢。”

大夫到外间开方抓药。先前那名贾府丫鬟已然煎好了一盏温热的参汤,双手捧着,规规矩矩地跪在榻前。

宛娘见状,伸手将药盏接了过来,低声道:“交与我来罢。”

她轻轻扶着黛玉坐起半个身子,将茶盏凑到黛玉唇边,像哄孩子一般轻声细语地软言劝道:“姐姐,好歹润一润干裂的嗓子,就喝这一小口……你若不喝,身子虚脱了,待会儿还怎么有力气去灵前给林公守孝行礼?”

黛玉原本紧闭双唇不肯咽药,猛然听见“给林公守孝”几字,灰暗的眼眸微微一动,终于勉力顺从地含了一小口参汤。然而药汁才刚入喉,她便虚弱地剧烈咳呛了起来。

一旁的贾府丫鬟反应甚敏,急忙自匣内捏出一枚薄如蝉翼的特制参片,迅速递了过来。宛娘忙接过来,小心地送入黛玉唇齿之间含着。参片清凉微苦的药力缓缓化开,黛玉急促的喘息之声方才慢慢平复了下来。

玄卿一直默不作声地立在暖阁的门帘之外注视着屋内。见黛玉脉息渐稳、面色稍缓,他这才隔着帘幕,朝姬夫人递了个眼色,低声道:“前堂的吊客渐渐多起来了。”

姬夫人侧过身来,目光沉静地回望他一眼,只简短回了四个字:“这里有我。”

玄卿点了点头。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黛玉——只见少女双眸紧闭,脸色苍白如初冬落雪,颊上泪痕犹湿,而那只柔弱无骨的小手,依旧紧紧攥着宛娘的袖口,从始至终,未曾有一刻放松过。

玄卿整理衣袍,大步迈出了暖阁。

此时已是日上三竿,外头的晨雾早已消散殆尽。林府正门大开,前来灵前奔丧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林如海巡按盐政多年,两袖清风、刚正不阿,扬州城内的故旧同僚、地方乡绅、运河盐丁并受过他恩惠的无数穷苦百姓,皆身着素衣,排着长队肃穆入府进香。

玄卿在外堂长身肃立,一一依照古礼迎送答拜。他面色依旧从容不迫、礼数周全,然而那一双如寒星般清彻冷冽的眸子,却在不动声色之间,严密审视着大堂内外每一张面生的面孔。

吊唁的人群之中,已然暗暗夹杂了几道面生而探头探脑的目光:有混在盐商队尾暗中打量庭院进深的,有在抄手游廊处四下窥探的,亦有在后巷角门处徘徊不去的。

玄卿面上不动声色,只趁着更衣净手的间隙,将周蘅圃唤至偏廊,附耳低声交代了数语。蘅圃当即会意点头,转头便唤来两名在衙门当过差的老成仆役,死死把守住通往后院内宅的月洞门,严令休说是生人,便是闲杂仆从,也断不许擅入内宅半步。

到了晌午时分,日头越发高悬,暖阁内的黛玉再度转醒了过来。

她方一睁眼,干涸的双唇微动,吐出的第一句话依旧是:“师母,我……我想去灵前。”

姬夫人正坐在榻边替她打理药盏,闻言将瓷盏轻轻搁在几案上,温声劝道:“大夫方才特意交代过,姑娘心神大伤,眼下须得卧榻静养。”

黛玉却并未退缩,只仰着一张毫无血色的小脸,一双清瘦得凹陷下去的眸子,定定地、倔强地望着姬夫人,眸底翻涌着哀痛与执着,分毫不肯移开。

姬夫人深深注视着她良久,心中万般明了——这孩子的性子外柔内刚,生父棺木尚在堂前,若强行将她按在榻上,反倒会教她忧思内损、伤得更深。

姬夫人轻叹了一口气,终于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郑重叮嘱道:“去可以。但万不可久跪。”

黛玉用力点了点头。宛娘与那名贾府丫鬟心有灵犀一般,立刻一左一右靠上前去,小心翼翼地将黛玉自榻上搀扶了起来。雪雁紧随在后,双手捧着软帕与备用参片,一双眼圈虽依旧红得骇人,却紧咬牙关,再也不敢发出一声哭音。张嬷嬷亦抹着眼泪,默默伸手在后头护持着黛玉的腰身。

黛玉在几人的搀扶下,一步一步重新挪到了正堂灵柩之前。

跪倒下去的那一瞬,她单薄的身躯不由自主地晃了一晃,宛娘在旁连忙暗中使劲,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肘。

黛玉跪伏在蒲团之上,合拢双掌,朝着眼前那口黑漆楠木棺柩,规规矩矩、一丝不苟地一连叩了三个响头。

当她的额头深深触碰到冰冷蒲团的那一刻,灵堂之内万籁俱寂,唯听得少女自咽喉最深处,飘出了一句颤抖欲碎的低语:

“父亲……女儿回来了。”

宛娘肃立在她身后,眼见此情此景,喉头再度剧烈酸楚起来,她用力咬住下唇,几乎咬出血来,才强行忍住没有哭出声。雪雁低垂着头颅,单薄的双肩一抽一抽地剧烈耸动着,死命将素帕塞在唇间;而那一旁站立的贾府丫鬟,亦是眼眶通红,双手紧紧交叠在身前,规规矩矩、肃穆哀戚地垂首侍立。

及至午后未时,堂外忽然有门房小吏快步如飞奔入仪门,附在长廊下的玄卿耳畔急促禀报:

“回石先生,门外荣国府的长随通报……说是京城里的琏二爷,已然乘快马赶到府门前了!”

玄卿正将一位致仕归里、特来吊唁的宿儒老大人送出穿堂。骤然听得这声通报,他前行的步履微微一顿,停住了脚步。

他侧过身来,隔着层层挂满素帛的回廊,向内堂悄然望了一眼——

只见正堂幽暗的烛火之下,黛玉依旧直直地跪在灵柩前守孝,宛娘始终形影不离地跪坐在她身侧陪伴看护;雪雁则静静立在一旁,不时小心地为两位姑娘递送拭泪的素帕;而暖阁小间之内,姬夫人正就着微弱的烛光,不疾不徐地翻看料理着内宅的丧仪底册;至于那位贾府随行而来的丫鬟,则依然恭谨规矩地守在灵堂门槛一侧,一双眸子虽熬得满是血丝、身躯疲惫得不时微靠在门框之上,可脚下的步子,却从始至终未曾擅离半步。

玄卿转过身来,眸光深邃冷峻,神情不怒自威。他掸了掸袖口,平稳而决绝地低声吩咐那通报的门吏道:

“去回琏二爷,就请他先在正宅前厅客位上好生安歇用茶。只说姑娘一路车马劳顿、骤闻噩耗哀痛太过,此刻正于灵前合礼为东翁守孝大敛,内外有别,素服在身,不便即刻出堂相见。”

门吏凛然应诺,领命疾步转身退了出去。

玄卿负手孤身立于回廊长阶之下。

深秋午后的凄寒秋风卷过庭院,灵堂前那一匹匹雪白灵幡猎猎作响,翻卷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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