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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回 备围（第1页）

交了二更，林家祖宅各处门窗都已闭了。祭堂那边长明灯还亮着，守夜老仆披衣坐在门旁。

玄卿回到小书房时，姬夫人已在灯下等他。她案上摊着几本册子，一具螺钿小算盘搁在旁边。姬夫人今日未穿平日那件月白比甲，只换了身深色衣裳，袖口束得窄窄的，发上也只簪一支素银簪。她听见脚步，抬头道：“白日里周姑娘打了琏二爷。”

玄卿眼下发青，进门时肩背尚塌着，听见这话，脚便停住了，问道：“伤着人没有？”

姬夫人的手指压着册页，答道：“贾琏胸口挨了一拳，能走。宛娘手腕有些麻，紫鹃受了惊。”

玄卿将肩放下，手也从门框上收了回来，方道：“打，是该打。只是这一拳下去，贾府那边便不能只当作闭门不见了。”

姬夫人只说：“所以我已命人预备下家伙了。”

玄卿这才抬眼问道：“什么家伙？”

姬夫人便道：“短棍、铁尺、门闩、鱼叉、柴刀，凡宅中能用得上的，都叫人收拢；另叫几个铁匠连夜打些不显眼的铁头棍。女眷那边，我也叫老仆妇备了剪刀、火钳、药粉。若真有事，至少不至空手。”

玄卿看了她片刻，方道：“夫人连这一着都算到了。”

姬夫人把一页册子翻过，只说：“若用不着，自然最好。只是不能不备。”

玄卿把眉头一皱，因说道：“不至于。贾琏吃了亏，回去添油加醋是必然的。可荣府若要出这口气，也多半是再递帖子、请地方官，或遣管事来谈。贾赦身子一向不大好，素日又懒理这些烦难事；贾政迂腐谨慎，最怕落人口实。他们何苦亲来苏州林宅闹这一场，图什么？”

姬夫人答道：“图林家的产业，图长房的脸面，也图一个先手。”

玄卿看着姬夫人，姬夫人迎着他的目光，说道：“贾琏今日丢的不是一拳，是荣府的面子。贾赦若听说儿子被外官之女当众打了，长房丢了脸，他未必坐得住。贾政越谨慎，越怕事情落到贾赦手里，也未必不来。”

玄卿把手搭在案边，想了片刻，方道：“贾赦身子不好，若真来，只怕更急。”

姬夫人说道：“正是。贾赦自知身子捱不得，反要赶早料理。贾政若来，起先必不肯动手。他会讲老太太，讲亲眷，讲女子年幼，讲外姓幕宾不宜主事。可这些话若不能叫人依他，后头便未必仍由他说了算。”

玄卿因问：“你疑心他们会倚着官府之势？”

姬夫人将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只说：“你看。”

玄卿翻开，只见上头列着贾府近年的几处开销、亏空、典押、借贷，有些是从京中商号打听来的，有些是姬夫人从旧账边上查出来的。字字不多，却一条比一条刺眼。姬夫人的手指停在其中一行上，因说道：“荣府外头看着烈火烹油，内里早已寅吃卯粮。元春娘娘在宫中，是体面，也是耗费；大观园一开，银子如流水；族中子弟不事生产，仆从成群，礼数排场一桩少不得。如今他们看着林家这份家底，眼红尚在其次，救命才是要紧。”

玄卿按在册边的手不动了，脸上那一点笑也收尽了，姬夫人便又道：“你以为他们要的只是几件箱笼、几张银票？岂止这些。他们要看林家产业能不能填进贾府的窟窿。若只是贾琏一个人，也罢了；若后头王熙凤催得急，再若贾赦、贾政听了风声，觉得苏州这边不好拿，未必不会亲自来。”

玄卿合上册页，说道：“这王熙凤倒是个要紧人。贾琏丢了脸，回去见她，恐怕比见贾赦还难受。”

姬夫人说道：“所以他回去，话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外头风扫过窗纸，簌的一声。玄卿将册页掀过一张，又退了回来。他这些日子防贾琏探账，防王熙凤伸手，也防荣府来文书、长辈、宗亲压人；只是围宅抢人、搬箱夺账这一层，从未写在纸上。他到底还当贾府是勋贵门第，总要怕些清议。如今姬夫人的话，却字字都落在那处空白上。玄卿指腹压在册页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我竟漏算了这一层。”

姬夫人望着他，道：“你并非漏算。你还以为，他们到了要紧处，仍会把体面放在银子前头。”

玄卿没有作声，姬夫人把册子按住，问道：“石朴，我只问你一句。若有一日真到了眼前，贾府带人围了祖宅，定要带姑娘走，要搬箱笼，要夺账册，你怎么办？”

玄卿抬头看姬夫人，姬夫人将册子向前一推，追问道：“你拿什么挡？”

玄卿方答：“林家祖宅旧年修过避乱暗道，直通后巷水埠。若真到万不得已，可先送小姐从暗道走，转入船中，再往外避。”

姬夫人反问：“只送小姐？”

玄卿叹道：“紫鹃、宛娘、陆夫人，自然一同走。女眷能走的，先走。”

姬夫人的目光没有移开，又问：“那你呢？蘅圃呢？林家这些老仆呢？那些跟着来的旧人呢？”

玄卿的手仍按在册上，半晌只答道：“总要有人留下。”

姬夫人脸上的和气尽收，追问道：“留下做什么？等贾赦拿人？等贾琏写状？等他们把你捆了，逼姑娘回来？”

玄卿只说：“若无人拖住，小姐走不了。”

姬夫人扶着案沿站了起来，手里的册页啪的一声合上，喝道：“你说得轻巧！你我素日只会看账理事。真有人拿着棍子闯进来，那里禁得住他们，拿什么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