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卿才开口唤了一声:“夫人……”
姬夫人截住他道:“少拿软话岔开。我问的是生死事。”
玄卿无言一堆。姬夫人望着他,眼里的怒气退了些,指头却把册页掐出一道折痕,方道:“你从前不是这样。你算账时,连一文钱的去处都要留后手;如今到了自家性命,倒说一句‘总要有人留下’便完了。石朴,这不像你。”
玄卿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白日里翻账、写状、验契,确是稳的,却只握惯了笔管。若真有人持棍闯门,若贾府带来一干家丁,若官府中人装聋作哑,若苏州族老只顾自保,这双手如何护住这一宅老弱?
“总有办法”四字已到了玄卿嘴边,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说出来。过了半晌,玄卿勉强牵了牵嘴角,因问道:“那依夫人之见?”
姬夫人坐回去,袖口压在案边道:“第一,暗道要查。不可只说有,须今夜便叫妥当人走一遍,看出口是否通,水埠是否有人看着。”
说罢,她把拇指收回,又屈起第二根手指。
姬夫人又道:“第二,账册、契纸、印信,须分三处藏。明账一份给他们看,真账一份藏暗处,副本一份送到扬州知府手中。若有人抢,也抢不干净。”
玄卿点头道:“这个我已做了两处,第三处今夜补。”
她又屈一指:“第三,女眷车马不可都停前院。后门、水路各备一处。宛娘、紫鹃、姑娘,不可同处一车,免得一拦全拦。”
玄卿抬头看了她一眼,笑道:“夫人这也太细了。”
姬夫人把册页一压,啐道:“嫌我细,便别叫我算账。”
玄卿果然不言语了,姬夫人便再屈一指:“第四,宅中老仆不可只凭忠义。忠义能叫人站出来,不能叫人不受伤。要分班、分门、分信号。前门、后门、祭堂、女眷各有人守,另备人去报官、去敲锣惊动街坊。这些都要写明白。第五,若贾赦真来,绝不可叫他单独见姑娘。若贾政来,可礼待;若贾赦来,只在外厅,屏风后须有人,门外须有人,笔墨须有人记。凡他说的话,皆留见证。”
玄卿因问道:“夫人当真以为贾赦会来?”
姬夫人只答六个字:“我宁愿白忙一场。”
笔尖悬在纸上,屋中又静了,玄卿低头理了理袖口,方道:“白日里还以为贾府至多添几张帖子、几句官话;到了夜里,才知夫人已把围宅、暗道、分车、藏账都算到前头去了。论打算,我倒不如夫人。”
姬夫人脸上仍冷,只说:“少说好听的。你若真佩服,便起来干活。”
玄卿起身,整衣一揖道:“谨遵夫人将令。”
姬夫人原还板着脸,听到“将令”二字,眼尾到底弯了一弯。
末了只说两个字:“贫嘴。”
玄卿说道:“夫人说得是。既已到了这一步,便不能只守君子之礼。贾府若讲礼,我们便以礼待之;若动手,我们也不能空着手等人欺上门来。”
姬夫人点头道:“这才像话。”
玄卿便走到案边,将几本账册收起,又取出一张祖宅旧图。图纸泛黄,边角微破,却仍看得出厅堂、廊庑、后园、水埠、暗道所在。姬夫人凑到灯下,拔下银簪,用簪尖点了几处。
姬夫人拿簪尖点着图道:“这里,后罩房,可藏女眷衣物。这里,东偏院,可备车。这里,水门近,但最易被人盯上,须另设虚船。这里——”
玄卿接上道:“这里是旧花墙,外头看着封死,实则墙后有小门,通向邻宅废园。”
姬夫人看他一眼,因说道:“你倒还留了三分用处。”
玄卿笑道:“多谢夫人留我三分颜面。”
二人对着旧图逐处细看,逐笔记下。玄卿另铺一纸,按前门、后门、祭堂、水门分作四栏,填入老仆姓名,每处两班。又定木鱼一声关前门,二声开花墙小门,三声便由侧巷出去报官。
一个管事已带两名小厮提灯走暗道,一人用竹竿探地,一人拿石灰在岔口作了记号。三人到水埠推开锈闸,把篷船划出半丈才回来,裤脚和鞋上都是湿泥。
灯火渐短,窗外夜更深。远处偶有犬吠,祭堂那边,老仆敲了三下木鱼,声声缓慢。
到三更时,玄卿披衣出门,去唤蘅圃与几个妥当管事。姬夫人则将短簪收进袖中,转身往后院去。那里已有两个铁匠在廊下候着,另有几名老仆妇等她吩咐。老仆妇已将三人的衣药分作三包,以青、白、红线结口;东偏院卸了车铃,篷船藏了水粮。铁匠给短棍装铁头,剪刀、火钳分入竹篮。
临出门前,玄卿回头望了一望,见姬夫人立在灯下,袖口收得很窄,侧脸沉静。案上那张旧图已添了十几个朱点,每一个点旁都有一行人名。
玄卿看了她片刻,推门出去,夜风迎面而来,冷得人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