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侧过脸:“她在苏州那一夜看见的,是你手里的尚方剑。她谢你止乱,谢你护住林宅,这些都是真的;至于旁的,你没有问。”
两人走到宫墙转角,风从高处压下来,卷起北静王的披风。他抬手按住剑鞘,过了片刻,才问:“四哥以为,她不愿?”
皇帝停了步:“朕以为,你没有问。”
北静王握着剑鞘的手,慢慢松开。
皇帝重新往前走:“金枝肯替你开这个口,是她的分寸。你自己若全无此意,今晚也不会这样。只是你想得太容易。你别见林姑娘也是一副弱不胜衣的模样,便想着她会安安静静进王府,做你的侧妃。她连你这个人肯不肯要都还没说,你倒先替她把名分想到了。”
北静王脚步微顿,面上也有一点变化,到底不曾分辩。
皇帝又往前走了几步:“还有一件。你心里若有不平,也不许去寻贾宝玉的晦气。”
北静王一怔,眉头当即皱了起来:“四哥把我当什么人了?”
“没有最好。林姑娘愿意亲近谁,是她自己的事。你若连这一层也容不得,父皇今晚的话,往后便不必再提。”
北静王神色收了收:“我不会动他。”
“嘴上争执也不许。”
北静王顿了一息,只得道:“知道了。”
皇帝这才继续往前:“漠北在前,先把仗打完。他日真有个心里有你的姑娘,不必父皇开口,朕亲自替你主媒。侧妃仪制摆在那里,大办自然不能够;可朕的名字押在媒书上,总没人敢小看她。”
北静王低声道:“谢四哥。”
皇帝不曾应这句谢,又走了一阵,才道:“朕登基七年。宫里宫外,还能陪朕这样走一段的兄弟,一只手数得过来。从前人多的时候,谁也没想过,最后只剩这么几个。”
前方宫门已近。皇帝停在门下,抬手替北静王将肩上的弓绦理正,道:“所以这一仗,你给朕打赢。赢了以后,把你自己也囫囵带回来。”
北静王低低唤了一声:“四哥。”
皇帝收回手:“心里悬着事的人,上了阵,箭可不认人。林家的事你已经办完,往后苏州再有折子,叫他们递宗人府,不必再经你的手。”
北静王一时不曾答应。宫门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旧弓上的新弦微微一响,过了片刻,他才道:“我明白。”
皇帝点头:“朕等你的捷报。”
言罢转身而去,灯笼一盏接一盏随在后面,将那道清瘦的影子送进宫门深处。
北静王出了宫门,府中亲兵早已牵马等候。侍卫上前替他披了外氅,低声问:“王爷,回府么?”
北静王翻身上马。太上皇赐的旧弓背在肩后,新弦绷在旧弓臂上,腰间尚方剑的明黄绦带被风卷起,他低头按住,重新束回鞍侧。
“去仓场。”
侍卫愣了一下:“此刻?”
“明日开船,再点一遍。”
马蹄踏上长街,宁寿宫的灯火一点点落在身后,最后只剩宫墙上方一片昏黄。
四哥的话,句句有理,可北静王记得最清楚的,还是苏州破门那一夜。白幡被夜风卷起,灯火照着满地刀枪,林姑娘一身重孝,脸上几乎不见血色,明明要人扶着才能站稳,仍抬起眼,一字一句说自己姓林。
还有那封谢启,他也确实看了不止一遍。簪花小楷,字字端正;口气清清楚楚,倒比清厅上盖过印的文书还齐整。
北静王在马上坐了很久,到底觉得四哥有一句话最难驳。他从未问过她,一句明白话也不曾说。
可太上皇既有此意,太后又说,该由她自己点头;当年隔着一道帘子,林姑娘的母亲,不也亲手把花丢给了她父亲么。
至于那封信,四哥看惯奏折,也看惯人心,可林姑娘那样的人,心里便有十分风浪,落在纸上,未必肯露出半分。这个念头一起,他自己也静了一会儿,长街尽头,仓场方向还有几盏灯,马蹄却已经渐渐快了。
到了街口,北静王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尚未发白的天色,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
林姑娘的百日孝,快满了。